“岁月之树又增添了一周新的年轮。

　　迈着坚实步伐前进的中国人民，在社会大变革中送走1984年，迎来1985年。

　　过去的一年，是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以后的第六个年头。这六年来，我们国家的政治形势和经济形势一年比一年好……”

　　热气蒸腾的食堂里，收音机里正在播放元旦献词——《和衷共济搞四化》。

　　沈行风卷残云般吃下两个大馒头，喝下两大碗热粥，感觉热乎乎的，浑身上下充满了力量。

　　是啊，傅筱力这个案子，形势也是一片大好。

　　“沈行，你娃骑的是风火轮嗦，啷个快？”

　　所有人都认为，今天这个案子差不多就是终审了，蒋致远也特意请了假，给沈行来“捧场”。

　　“中午到哪里吃，致远，听说你们的食堂的干烧肉很好吃……”

　　陈锐已在打算中午吃什么了，这些大机关的食堂，总有拿手的好菜。

　　“不去部里，我请客，刚挣了点小钱……”肖微看看坐在沈行自行车后座上的林海海，他跟沈行咋个比跟我还熟哦，我跟她才是同学噻。

　　八月份的时候，他接了一个40万元的贸易纠纷案，忙碌了几个月后案子和解了。

　　肖青萍挣了400多元，此时正常的本科毕业生第一年每月工资46元左右，猪肉一斤不到3块钱。

　　“吃烤鸭子……”马晓伟也笑着喊道。

　　沈行不说话，只是长长地按着自行车铃，陈锐、肖青萍也都按下自行车铃。

　　青春的铃声如音符般在长街上跳动，滚滚向前……

　　“哦，好多人啊。”到了法院，陈锐冲在最前面，可是却是冲不过去了。

　　不同于一审，法庭里已经座无虚席，里面甚至加了条凳和椅子，可是还是坐不下，走廊里都站满了人。

　　“我滴个乖乖……”鞠跃进轻轻道。

　　法制日报、北平晚报，中国妇女报、新观察……等驻京媒体都来了，文汇报、民主与法制……等外地媒体也有参加。

　　“大众电影都来了……”林海海也是暗自咋舌，连人民日报、北平日报都来了。

　　“你觉得这场官司你赢了吗？”中国妇女报的那个年轻的女记者问傅筱力。

　　戴着口罩的傅筱力没有回答，沈行挡在前面，挤过人群，“赢了官司，输了日子，有什么好赢的。”

　　哦，众人都看着这位年轻的律师，杨勤也看到了这个年轻的对手，她笑了，出水才看两腿泥，说赢，还太早！

　　当沈行在辩护席坐定，他突然就看到了旁听席上的倪有文，他还是前几天的衣着，坐在一群灰黑色的人群中，让人不注意到都难。

　　倪有文笑着示意，沈行也笑着挥手。

　　他又观察了一下坐在对面的杨勤和郭仲达，还是老样子，坐在台上的国春潮也是老样子，沈行就朝傅筱力笑笑，那意思，今天一切都将很顺利。

　　果然，国春潮上来仍是先进行调解，双方还是不在一根弦上，显然，双方定然不会在一起生活了，但一个想要结果，另一个想要说法。

　　杨勤站了起来，她缓缓翻开卷宗，带着从容与自信。

　　沈行的笑容慢慢收敛了，他突然发现杨勤的目光中带着一种“我等你好久了”的意味。

　　“审判长，审判员同志，我首先提供一段与本案无关的内容，这是去年天海市公检法司辩论赛的报道，傅筱力同志的律师沈行担任反方一辫并获得最佳辩手，可是，他的立场是离婚不是社会文明进步的表现……”

　　杨勤扫视一眼旁听席，却没有预想中的哗动。

　　每个人都静静听着，只有记者在紧张地记录。

　　倒是坐在中间位置那个衣着考究的面孔，微微笑着，好象很感兴趣。

　　“现在，他坐在辩护席上，却在积极推动这段婚姻走向解体。我想请问沈行同志，你到底是支持离婚还是反对离婚，法庭怎么采信你的意见？一个立场变来变去的律师，他在法庭上说的话，值不值得我们相信？”

　　没有就案说案，直接“攻击”对方的辩护律师，倪有文感觉很有兴趣，看来，国内的辩护并不是不好看，不好听，也是很吊人胃口的。

　　杨勤已经不是在攻击沈行的观点，而是直接否定他的人格。

　　如果在美国法庭，陪审团会直接判定沈行一方败诉。

　　国春潮也很意外，可是他没有打断杨勤，只是示意沈行发言。

　　傅筱力担心地看着站起来的沈行，现在，她与沈行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审判长，审判员，被告辩护律师的提问，我认为很有价值。她让我思考，律师的立场，到底是什么。

　　离婚不是社会文明的进步，这个观点我一直坚持，对方律师问我，到底同意不同意离婚，我的回答是，我同不同意不重要，法律同不同意，才最重要。”

　　哗——

　　庭下小小喧动，陈锐与肖青萍对视一眼，两人都看出了对方的意思，自打上次开庭，他们就发现，谁也很难从法庭上的沈行身上沾到便宜。

　　这厮，只要站在法庭上，好象他就是正义和规则的化身！

　　“对方律师说我前后观点矛盾，立场变来变去，我不认为这是矛盾，在辩论赛上我讨论的是一个社会问题，离婚是不是社会进步的标志，

　　现在，我处理的是一个具体案件，傅筱力、郭仲达离婚案，社会问题和具体案件不是一回事。

　　就好比我们说冬天到了，我们该预防感冒，现在我要给一个感冒的病人开一点清开灵，你能说前后矛盾吗？”

　　杨勤难以置信地看着沈行，这个小伙子的反应如此迅速吗？

　　“如果非要说我立场变来变去，那么我请问，被告代理律师，你的观点变过没有？开始时，你说感情没有破裂，后来又说感情破裂了也不该离婚，你这是不是反复无常？”

　　杨勤站起来想反驳，可是又坐下了，她知道，她不能再纠缠这个问题，继续，只会让国春潮和旁听席感觉她在胡搅蛮缠。

　　“审判长，审判员，我的观点其实一直没有变过，那就是法律是什么我就说什么，事实是什么，我就认什么。这就是我，一个律师的立场！”

　　哗——

　　庭下大大喧动，有人想要鼓掌，可是被法警制止，所有人都没有想到，这场二审的庭辩，一上来就如此精彩。

　　“好，关于家庭财产的分配，双方有什么想法……”国春潮点点头，却又看向杨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