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中院的食堂不大，杜经纬和书记员去吃饭去了，检察官和律师一行人只能啃面包，或者吃点饼干简单对付一下。

　　虽然法庭之上是对手，可是公检法司本是一家，下了庭，还是朋友。

　　况且，章立本、唐婉秋在法院工作多年，也与检察院很是熟悉，黄绮和熊英就有说有笑起来。

　　“你们的小伙子，最后一个问题挺刁钻啊，你让我们家姑娘怎么回答……”熊英个子很高，说话也是直爽，这倒很对章立本的脾气。

　　“哦，临场发挥，口不由己，你们回答得也蛮不错的……”唐婉秋心里是得意的，就象一个乒乓球教练，看到自己的队员赢了一球，嘴上还要谦让着。

　　是吗？

　　黄绮看看自己家姑娘，正笑着站在一旁，刚才庭审的一点失意，显然没有影响到她。

　　“吃饭，吃饭。”章立本招呼大家，法院虽然不管饭，可是给准备了开水。

　　祝天骄走到一旁，从包里拿出一包饼干来，她一边吃一边复盘上午的庭审，沈行防守反击的打法，并不新鲜，可是反击的角度很是刁钻。

　　“祝科长……”她正想着，一抬眼，就看到了上午的对手，他正递过一杯开水，真诚地看着她。

　　“谢谢。”无事献殷勤，祝天骄并不想跟他攀谈。

　　沈行看样子也不想说话，他就坐在祝天骄不远处，拿出面包来。

　　那厢，法警并没有押走韩生瑜，韩生瑜的爱人做了红烧猪蹄，带给他吃。

　　“我不吃，吃不下。”韩生瑜长出一口气。

　　上午的庭审，他已经看到了这个年轻律师的实力，让他的信心陡然大增。

　　“把这个给沈律师吃。”其实，这些天，在看守所，他还真没受多少委曲，看守所里吃小灶，沙河厂也变着法儿给他好吃的，可以说，比家里吃得还好。

　　哦，韩生瑜的爱人还真把保温桶给拿了过来。

　　“韩工不吃吗？我也吃不下，你看我，都吃了一个面包了，这猪蹄太油，吃多了还要喝水……”

　　话虽然说着，可是他还是“勉为其难”地接了过来，还煞有其事地摇摇头，可是下一秒就大口大口地啃了起来。

　　哦，这一套“表演”看得黄绮和熊英目瞪口呆，两个人忍不住就笑起来。

　　章立本也在笑，这小伙子是学表演的吗，还是来搞笑的？

　　嗯，看他吃得多香啊，嘴角全是油，两个猪蹄顷刻间就消灭了。

　　再看那边的李天骄，一边吃着饼干一边拿出一本《刑事诉讼法》单行本，都磨出了毛边，还一边看一边认真地勾画着。

　　这孩子，有出息！

　　且不说她学得如何，态度如何，就这份闹中取静的本领，许多上了年纪的同志都赶不上她！

　　“我看啊，将来你们检察院，小祝要挑大梁。”章立本毫不掩饰对祝天骄的喜爱。

　　“天骄是棵好苗子。”黄绮和熊英也很喜欢这个徒弟，就是省检也想调她，可是院里一直在压着。

　　是吗，章立本又看看那边的沈行，他一皱眉头，沈行已经吃完，顺手把往刚进来的杜经纬身上抹了一把。

　　这动作已经如丝滑般娴熟，杜经纬丝毫没有察觉，跟大家笑着说了几句家常，又重新走上审判席。

　　“现在进入法庭辩论，公诉人先发表公诉意见。”

　　祝天骄没有慌张，她喝一口水，“审判员，表面上看是一个工程师帮助了一个社办厂，似乎皆大欢喜，但是我们要看到本质，本质是什么？”

　　是什么？

　　沈行一边听一边记。

　　“第一，秩序的本质。如果每个工程师都想着业余时间去外面捞外快，谁还安心做本职工作？国家的科研计划如何保证？这是对社会主义劳动纪律的公然破坏。”

　　似乎有道理。

　　台下，王克勤也点点头，这些检察官和律师是真能说，什么话到他们嘴里，都是正确的。

　　“第二，法律的本质。”祝天骄没有看稿子，面对着台下侃侃而言，“法律就是法律！刑法第一百八十五条白纸黑字，国家工作人员利用职务便利收受财物，就是受贿！

　　被告人的技术能力是不是附着于其国家工作人员的身份？是！他收钱没有？他收了！那么犯罪构成的要件就全部满足了。”

　　是吗？

　　沈行笑了。

　　台下，黄绮看着这个小伙子，嗯，有点不严肃啊，法庭上哪能笑出来！

　　“第三，危害的本质。如果今天我们可以因为拯救了一个厂就网开一面，明天就会有人效仿，就会有人把真正的核心技术拿出去交易！到时候损失的就是国家利益！”

　　她突然直视沈行，隔着杜经纬，“辩护人喜欢谈价值，好，我们就谈价值。”

　　哦，这是针对我来了，沈行笑了。

　　“我想请问沈律师，个人的技术价值，能够脱离国家、集体单独存在吗？这是危险的个人主义，这是对公有制的严重侵蚀！”

　　哗——

　　台下，石所长忍不住鼓掌，黄绮、熊英也笑着鼓掌，连同省里和市里的记者也在为这个年轻的检察官叫好！

　　哦，杜经纬没有阻止。

　　案子辩论如此精彩，让他没有想到，这法庭上接连响起掌声也是以前没有的。

　　这不，门被推开了，好多法院的工作人员走进来旁听，最后，薛光年院长也来了。

　　哦，薛院长！

　　章立本、唐婉秋、黄绮等人都站了起来，请他坐到前面来。

　　“小姑娘，很好啊。”薛光年院长也不客气，看着台上的祝天骄。

　　小姑娘却好象没有看到他似的，仍在继续发言，颇有大将风度。

　　“因此，我们坚持认为，功是功，过是过，不能将功抵过。被告人韩生瑜的行为已经构成受贿罪，应当依法判处刑法，以正法纪。”

　　薛光年院长点点头，台下，却又是一片掌声。

　　哦，大家的目光看着祝天骄，也在看着沈行。看这个小伙子下面如何应对？

　　“这就是那个给个体户辩护、设计出第一张股票的小伙子？”薛光年院长突然轻声询问身边的章立本。

　　“是他，”章立本笑道，“暂时从齐州县借上来，为这个案子辩护。”

　　哦，法庭内空气逐渐凝重起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沈行。

　　韩生瑜的妻子看看手里的保温桶，又看看沈行，小伙子仍在沉默，他应答不上来了？天哪，这猪蹄不会白吃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