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上，杜经纬点头同意，祝天骄看向韩生瑜，“被告人韩生瑜，我的第一个问题，你的工作单位是哪里，你的工资由谁发放？”

　　祝天骄的声音很是平静，平静得象是波澜不惊的湖面，可是韩生瑜却很是忐忑，他迟疑着回答，“天海橡胶制品研究所，工资由国家发放。”

　　“很好，那么，你的工程师职称由哪个单位评定？”祝天骄继续发问，“你的技术知识是在哪里获得的？”

　　“在所里评定的，知识……”韩生瑜看一眼台上的沈行，沈行却朝他笑了笑，“主要在所里的工作和学习中积累的。”

　　祝天骄看看杜经纬，声音突然提高了，“那么问题就很清楚了，国家培养你，单位给你平台，人民给你工资，结果你却用这些资源为自己谋利！！”

　　韩生瑜嘴角动了一下，可是究竟也没说出来。

　　“第二个问题，沙河厂找你的时候，为什么不先通过组织程序？为什么你们要私下接洽？”

　　韩生瑜似乎有些慌张，“当时……当时我，我没有想那么多，他们厂要倒闭了，工人很着急。”

　　没等他说完，祝天骄又一次打断他，“所以，你就利用了他们的急迫心理，为自己讨价还价！第三个问题，你在帮助沙河厂期间，是否使用过本单位的设备，材料，图纸？”

　　韩生瑜不敢答话了，他确实用所内的原料配料并用所内的设备试验过模型，并且不止一次，是三次。

　　“好，被告人不敢否认，那就是承认用过所里的设备和原料，”祝天骄乘胜追击，“并且，你这些解决问题的思路，方法，经验，都是在本单位工作中形成的？你只要回答是还是不是。是不是基于你在国家科研岗位上获得的知识储备？”

　　韩生瑜沉默了，他不敢回答。

　　“审判员，”祝天骄从台下收回眼光，“我的讯问完毕。事实已经很清楚，被告人韩生瑜利用国家赋予的技术身份和知识，规避组织监管，进行钱权交易。这3400元，不是劳动所得，而是权力的变现，是典型的收受贿赂！”

　　台下一片哗然。

　　橡胶所的领导一片喜色，他们想到的，祝天骄代替他们说了出来，他们没有想到的，祝天骄也代替他们说了出来。

　　可是章立本、唐婉秋、倪巾帼等人都是平心静气，就是黄绮和熊英都面不改色，在这样的全省关注的庭审中，这才刚刚开始，刺刀都还没上呢。

　　杜经纬看一眼沈行，“辩护人可以对被告人发问。”

　　沈行站了起来，他的声音很是清朗，“审判员，我只有一个问题询问我的委托人。韩工，请你告诉法庭，放心大胆地告诉法庭，沙河橡胶厂在你的帮助之前，是什么状况？在你帮助之后，又是什么状况？”

　　韩生瑜长喘一口粗气，他似乎努力在平抚着自己的情绪，“之前，他们的库存积压价值达8万多元，半年发不出工资，37个工人没有活儿干，之后我来了……到去年底，他们还清了债务，还盈利12多万元，工人的工资从每月三十块钱现在涨到了每月六十四块钱……”

　　台下，王克勤等人不断点头，韩生瑜的爱人低下头擦了一下眼角，紧紧握住了女儿的手。

　　“谢谢审判员，我请求传唤证人，也就是沙河橡胶厂党支部书记王克勤。”

　　王克勤有点激动，上来后还没等杜经纬发问，直接说道，“给韩工的3400块钱，是公社同意的，厂里清楚的，职工知道的，我们还感觉给的太少了，我们心里不得劲……”

　　祝天骄马上站了起来，打断了王克勤，“审判员，证人的感激之情可以理解，但这不能改变韩生瑜犯法的事实！报酬的多少，厂里的感激，都不是变更受贿罪的理由！”

　　法庭之内，又是一阵小小的喧哗。

　　章立本却好象充耳不闻，他定定地看着台上的两个年轻人。

　　他以前旁听过沈行出庭，就是刘爱芳那个案子，当时的沈行进攻很是犀利，进攻进攻不断地进攻，庭前模拟的时候，小伙子也是意兴澎湃，怎么现在倒象是个老人似的？

　　却见台上沈行依然平静，“公诉人说得对……”

　　哦，此话一出，杜经纬都看了他一眼，一个律师承认一个检察官说得正确，他想干什么？

　　祝天骄也是莫名惊诧，可是她很快琢磨着沈行的应对思路，自己在脑海里快速地构筑着防线。

　　“所以，我们现在要讨论的，不是感情，而是性质，我请求呈交第一组证据。”

　　沈行走下台，拿过事先准备好的材料，返回台上递给杜经纬。

　　这是韩生瑜改进工艺的获奖证书，还有沙河厂的缴税材料，还有厂里工人的联名信……

　　“反对。”祝天骄很是不屑，沈行不能从法理上证明韩生瑜无罪，似乎让她看到了快速结束战争的希望，“辩护人又在混淆视听！厂里效益、纳税和工人的感激，这些与受贿罪的构成要件无关！我们审判的是个人行为是否违法……”

　　“真的无关吗？”沈行突然打断了祝天骄，让她措手不及，可是待她要反驳，沈行却不给她机会了，“公诉人同志，如果一个人的行为拯救了数十个家庭，创造了数十万社会财富，增加了国家税收，而他只取了千分之三的回报！

　　我们却要用受贿这个罪名来审判他，这到底是法律的胜利还是法律的悲哀！请你回答我……”

　　我为什么要回答你？

　　祝天骄一脸傲娇，可是她马上意识到，如果自己不回答，好象自己已无话可说，那明显自己就落了下风，可是自己要是回答他，又好象在法庭上，检察官让律师牵着鼻子走！

　　她突然有些犹豫了。

　　这一犹豫间，旁听席上却是有人低声喝彩，接着掌声就响了起来。

　　带头鼓掌的是那些别的国营厂的星期日工程师，他们时刻关注着这个案子，也关注着自己的前途和命运！

　　台上，杜经纬拍了拍桌子，示意大家不要鼓掌，可是掌声却更热烈了！

　　“大家静一静，”让人没有想到的是，沈行竟然主动把掌声压了下来，“我们还想听一听公诉人的答案。”

　　隔着杜经纬，祝天骄还是瞪了沈行一眼，她没有想到，他还不依不饶了，她想了想说道，“这当然是法律的胜利……”

　　哦，黄绮脸色一沉。

　　可是台下的唐婉秋笑了，这是沈行今天上午第一次在法庭上展露锋芒，用的正是他的那一招——

　　如果检察官的论证体系是建立在现行法律是静止且完美的前提上，沈行只需要问，是否触及了法律的模糊地带和滞后领域，如果她回答是，那么她的法律正确就会变成实质不公……

　　果然，杜经纬很有深意地看了祝天骄一眼，台下，立即响起一片杂乱的声音。就是始作俑者橡胶所的领导们都不满意她的回答。

　　此时，台下的黄绮和熊英脸色很差，针对律师将法庭引向道德审判，她们事先已经准备过，可是却让沈行最后一句提问和掌声打乱了既定的步骤，现在只能看着法庭朝有利于律师的方向发展了。

　　不过，这才刚刚开始！好戏还在后头！

　　“现在暂时休庭，大家吃饭，”杜经纬抬起胳膊，看看手表，“一个小时后，庭审继续开始……”

　　哦，沈行长舒一口气，站了起来，上午的庭审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