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庭辩论终于白热化了。

　　沈行沉默，短暂的沉默后，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晰，“审判员，刚才公诉人谈了很多本质，那么我也想来谈谈这个案子的真正的本质。”

　　好嘛，章立本笑了，这是来而不往非礼也，祝天骄挑他的毛病，他反手就打回去了。

　　沈行举起一份文件，扫视台下，哦，他也看到了中院的人站满了法庭，可是他的声音依旧清亮，“第一，历史的本质，公诉人引用刑法第一百八十五条，但请大家看看这份文件，这是1978年全国科学大会的公报，领导同志说，科学技术是生产力，科技人员是工人阶级的一部分。那么请问，工人阶级的成员，用自己的劳动创造财富，获取报酬，何罪之有？”

　　“第二，技术的本质。公诉人说技术是附着于身份的。我认为，这是对知识的最大误解！”

　　哦？

　　台下发出一阵轻微的响动，可是每个人仍然在看着这个小伙子。

　　沈行索性站了起来，“知识在哪里？知识在人的大脑里！韩生瑜下班后，在自家灯下绘图思考，这时候他的大脑、他的智慧、是属于国家还是属于自己？如果连知识分子下班后的思考成果还要归公，那我们和禁止思想自由的封建时代有何区别？”

　　“说的好！”

　　台下，也不知谁喊了一句，接着掌声就又响起来。

　　薛光年微微颔首，却不作任何表示。

　　掌声稍歇，沈行继续发言，“第三，改革的本质。我们正在进行的改革是什么？是要打破大锅饭，要按劳分配。韩生瑜多劳了，他创造了百倍于报酬的价值，他取了应得的一份。

　　这恰恰是在践行改革精神，而公诉人却在用旧体制的尺子，丈量新事物的生长，我现在可以明确告诉你……“

　　沈行扭头看向祝天骄，他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这把尺子，已经量不准这个时代了！”

　　好一个年轻律师！

　　薛光年、章立本、黄绮……等人都在看着沈行，且不说他的观点是否正确，这份气势，已然占了上风！这份口才，让每个人心里都波澜激荡，思绪万千！

　　“审判员……”

　　祝天骄没有了淡定，她想插话，可是杜经纬示意她稍安勿躁，听辩护人把话讲完。

　　倪巾帼注意到了杜经纬这个小动作，她颔首微笑。沈行的辩护，是在表演，可是也达到了他的目的，那就是引领法庭，引领审判员，让法庭跟随他的辩护思路在走！

　　“最后，我想谈谈司法的本质，”沈行索性走下台来，站在了韩生瑜面前，看着韩生瑜期盼的眼睛，他继续说道，“法律的最高目的不是惩罚，而是引导社会向善。”

　　嗯，薛光年双一次点头。

　　“今天，如果我们宣判韩生瑜有罪，我们传递的信号是什么？是知识不值钱，创造有风险，全国数百万科技人员都会寒心！”

　　沈行略一停顿，法庭上寂静无声，掉针可闻。

　　“但如果我们判他无罪，我们传递的信号将是知识受尊重，创造受保护，改革受鼓励，将有成千上万的星期日工程师，原谅我可以这样称呼他们，他们敢于把技术带到农村，去点燃中国乡镇企业的星星之火！”

　　哗——

　　掌声又一次响起，打断了沈行的辩论，祝天骄却已经坐不住了，她没有了刚进法庭时的沉稳与自信，有点急躁了。

　　沈行却重新回到台上，“审判员，这个案子太小了，只有3400元。但这个案子也太大了，它关乎中国知识分子的命运，关乎科技体制改革的走向，甚至关乎我们是否相信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这句话。

　　法庭的判决，将不仅决定一个人的自由，更将表明我们对知识对改革的态度。”

　　他缓缓坐了下来，祝天骄却已是等不及了，可是，她刚起来，沈行立马补充道，“我相信，历史会站在创造者一边。”

　　哦，掌声又响起来。

　　全场的掌声，祝天骄的脸色就很难看了，她不知道自己是该坐下等掌声过去，还是继续发言，可是如雷鸣般的掌声冲刷了一切声音……

　　掌声慢慢停歇，庭上辩论地进入了白热化阶段，双方刺刀上膛，一句句，一条条，全是法理与人情的对峙。

　　“那我吃了韩生瑜的猪蹄，对，我是他的辩护律师，就能说明我是在受贿吗？”沈行的嘴依然凌厉，也依然寸土不让。

　　祝天骄无语了。

　　这人脸皮怎么这么厚，吃了人家的东西还好意思在法庭上说，还光明正大地用来佐证他的观点，好象这猪蹄就该吃，是为了法庭辩论而吃！

　　“……对方律师提出专利法，或者可以借鉴专利法的精神，且不说这部法律刚刚通过，就是去年通过，前年通过，韩生瑜的所有科研成果，仍然不会在他个人名下，这是国家的专利……”

　　在这场科技人员能否出卖技术的辩论中，沈行竟然从职务专利法的角度进攻，因为国家在1980年就成立了专利局。

　　不过，祝天骄的应对也算有章法。沈行也感觉甚是可惜，如果专利法早一年通过，韩生瑜把科研成果落在自己名下，今天这场法庭辩论或许要顺利得多……

　　天，渐渐黑下来。

　　可是庭审仍没有完成。

　　杜经纬看看两个正在激辩的年轻人，都一样的风华正茂，体力充沛，他光是在审判席上坐了一天，就感觉腰酸背痛。

　　“薛院……”他走下法庭，请示薛光年院长，这个案子是否明天再审。

　　“今天完成，”薛光年院长兴致很高，“晚上，我们法院管饭，告诉食堂下面条，大家都去吃面条，吃完面条，我们全体人员继续旁听。”

　　好吧，大家兴致都很高，律师们和检察官们兴致也很高，这打了这么多年官司，头一次在法院食堂吃晚饭，要不他们就是饼干、桃酥凑合一下得了。

　　一行人走进食堂，热气腾腾的面条上桌，大家唏哩呼噜地吃着，沈行端了一碗面条走到食堂的师傅跟前，“有蒜吗？”

　　当然得有，面条都管够了，还差几瓣大蒜吗？

　　“来碗面汤，原汤化原食。”沈行吃了法院三大碗面条，最后又给自己来一碗面汤，还不忘跑到黄绮她们那桌，给几位女检察官盛上面汤。

　　黄绮此时对这个小伙子的印象倒有了很大改观，她也不客气让沈行给自己盛上面汤，笑着就问道，“小沈，今天多大了？”

　　沈行的年龄与祝天骄相仿，她心里真的看好这一对年轻人……

　　“祝科长，来一碗？”沈行又看向祝天骄。

　　“我自己来，不敢麻烦沈律师。”祝天骄站起来，拿过勺子，给自己盛了半碗面汤。

　　沈行笑了，其实两人都知道，最后的结果马上就要来临了。

　　或者律师赢，韩生瑜无罪释放，或者检察院赢，韩生瑜坐班房。

　　“你跟人家橡胶所的领导说，这个案子输了，你替韩生瑜去坐班房？”吃完面条，重回法庭，章立本就小声询问沈行。

　　“我是说过……”沈行看看已然坐在审判席上的祝天骄，“可是，我不会去坐班房的……”

　　嗯，章立本摇遥头，这场辩论，鹿死谁手也未可知，这实在是这些年来他旁听过的最精彩的辩论！

　　晚上的辩论不需再预热，直接刺刀见红了。

　　祝天骄攻势凌厉，她已经准备好了杀手锏，“辩护人始终在回避一个核心问题，那就是身份！被告人的技术权威从何而来？没有国营单位的平台和培养，他怎么可有有今天的成就？他今天能用这个身份换取报酬，明天就能用它交换更多！这是在腐蚀国家科研体系的根基！”

　　祝天骄长舒一口气，看向台下旁听席的黄绮和熊英，她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副检察长蔡虹也来了。

　　现场也来了好多的律师，跟法院的工作人员一起，在台下密密麻麻地站着。

　　蔡虹就坐在薛光年院长旁边，可是听完祝天骄的话，她的眉头皱了一下。

　　祝天骄的表现今天可圈可点，可是她现在更想看到律师的反应。

　　她看到沈行没有立刻反驳，而是先向杜经纬微微欠身，然后看向祝天骄，他的语气平静得甚至有些遗憾。

　　“感谢公诉人，终于把我们分歧的根源说清楚了。”

　　蔡虹突然感觉心头一跳，这不是反驳的开场，这是……总结陈词的起手式？

　　这个小伙子，为何此时如此从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