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章程和招股章程搞定了，公司的股票也呼之欲出，周兴旺却是高兴不起来。

　　“现在扩大生产，需要大量的平板玻璃……”

　　哦，沈行明白了，此时的玻璃，可不象后世那样可以随便买的，需要指标。

　　指标从哪里来呢？

　　一是政府计划，每个相关的国有企业，政府每年都会下达相关的供应指标，就像每个家庭，每年都固定按人口配给粮食、布票、肉票、鱼票、糖票一样，这也叫计划内的指标。

　　二是市场调剂，也叫计划外的指标。这就要各厂的采购员各显神通了。

　　当然，一个采购员能不能在采购的江湖里混，就看你能不能将别的厂的富余指标拿来，能不能从政府手中拿到批件。

　　周兴旺和十四户农民兴建的厂是农民企业，计划内的指标拿不到，只能从计划外想办法。

　　沈行是律师，可是对采购的江湖很是陌生。

　　“我让我爸想想办法……”叶书华特意回了一趟家。

　　叶明远听完，却是久久不说话。

　　“小华……”母亲赵明荔也很是吃惊，去年温州的事儿，刚刚风波散去，现在，沈行已经走得很远了。

　　可是仔细想想，他都敢在国棉二厂门前开枪，他还有什么不敢的？

　　“这孩子，胆真大。”见自己家姑娘铁了心，这个作母亲的是真没有办法了，“老叶，你拿个主意。”

　　叶明远的心思其实跟老伴一样，这个小伙子是真聪明，凭空就能搞出股票来，可是这东西，他敢保证，全国没有，一家也没有，一张也没有！

　　“非要走这条路不可吗？”叶明远好象在问女儿，又象是在问自己。

　　“爸——”

　　女儿仅仅一个字，就让叶明远动摇了。

　　他感觉这个春天，倒春寒很冷，因为，他的小棉袄，好象被人穿走了。

　　守护女儿的长大，就像呵护一朵花开，所有的等待，饱蘸温暖。

　　可是，拥抱在紧，也总是要松开。

　　这个世界上，只有一种爱是为了放手，那就是父爱！！！

　　叶明远不再说话，他点燃一支烟，沉默地抽了两支，当最后一支捻灭在烟灰缸里，他才抬起头，“让沈行去厂里找采购科的刘国强！”

　　“爸，他要的是玻璃，不是棉花。”叶书华眨眨大眼睛。

　　“你爸让他去找，你就让他去。”赵明荔轻轻叹息，“你爸都开口了……”

　　看着女儿的背影，叶明远也是长叹一声，他不知道自己是在帮那个小伙子还是害那个小伙子！

　　其实，叶书华不明白，沈行也不明白，自己要的是玻璃，为什么要找国棉二厂采购科的刘国强。

　　“你就是沈行？”

　　刘国强五十岁左右的年纪，头发不多，见到沈行热情得很，又是握手又是递烟。

　　这不光是沈行是自己家叶厂长的成龙快婿，更是响彻天海的神枪手。

　　“走，我带你去澡堂子泡澡。”

　　沈行抬手看看手上的电子表，已经下午两点了，这不正是上班时间吗？去澡堂能解决指标？

　　可是，他是聪明人，多余的一句话不说，一句话不问。他一打眼色，周兴旺就把两盒大前门塞到刘国强的口袋里。

　　这小伙子挺上道！

　　刘国强笑了，也是，七仙女看中的小伙子，能差得了吗？

　　“玉清池？”

　　当一行三人来到天海最大的澡堂子，沈行和周兴旺都互相看了一眼。

　　在天海，谁不知道玉清池啊！

　　80年代，具备洗澡条件的家庭不多，市民的洗澡问题大部分都会去浴池解决。

　　这里经营面积四千多个平方，一楼二楼男浴有四个大池，一百二十个座位，四十个包间，还有洗目，采耳，修脚，搓背、擦鞋、理发等服务……

　　生意也极为火爆，二十四小时营业，据说为了满足这么多客人洗澡的用水需求，还特地买了一辆解放牌大卡车用于拉煤烧锅炉……

　　“来了，老刘？”

　　一进门，就有人跟刘国强热切地打着招呼，刘国强也笑着回应，介绍着沈行，却好象没看见周兴旺这人，是啊，个体户现在还上不了台面，“这是我们家叶厂长的女婿……”

　　哦，打招呼的人立马热情起来，搞得沈行都有些不自在。

　　经过擦鞋的小摊，进了二道门，就是卖澡票的窗口，再向里走就是卖毛巾、香皂、牙刷之类日用品的柜台。

　　男女浴池的入口，都挂着一块白布门帘，女浴池门口对面墙上还有一面大镜子，洗完出来的女人们在镜前梳理或长或短的头发

　　刘国强挑开那张吊儿郎当挂着的门帘，氤氲的水汽立即升腾而来，那独特的混合着肥皂和汗水的味道，让沈行记忆犹新，这不仅仅是身体的清洁，更是属于一个时代的集体记忆。

　　澡堂内已是热闹如集市，而澡堂里的大池子也不简单，水分两种：一种高热，下去之后浑身烫得通红；另一种水温恰到好处。

　　“老周，脱吧，都是男人，别跟女人似的，扭扭捏捏的……”

　　见刘国强已经跳进高热的池子，沈行也脱个赤条条，扑通一声跳了进去，溅起了一团水花。

　　他贴着边蹲下来，让水漫到脖颈处，不几分钟，已经让热水烫得血脉通畅，特别舒服。

　　“穿林海，跨雪原，气冲霄汉……”

　　水汽蒸腾中，一个精光的爷们站起来，扯开喉咙喊了两嗓子。

　　“抒豪情寄壮志面对群山，愿红旗五洲四海齐招展……”沈行正是血脉喷张的时候，立马就接上了，这对艺术系教授的儿子，那是小菜一碟。

　　“哪怕是火海刀山也扑上前……”对方一听来了个“捧哏”，这嗓子就又高起来。

　　“我恨不得急令飞雪化春，迎来春色换人间……”沈行踩着水就过去了，这两句京戏却是唱得滴水不漏。

　　“好！”满池子的人轰然喝彩。

　　“小伙子，哪来的？面生！”唱京戏的爷们笑着打量着沈行，一边往身上撩着热水。

　　“我兄弟……”刘国强不再介绍沈行是叶明远女儿的男朋友了，转而很江湖地说道，“耀华玻璃的老李来了没有，我们要玻璃指标。”

　　啊，这就能要了？

　　沈行也是聪明，瞅着这满池子的人，他算是明白了，这是天海采购科长们聚会、交换信息和串换指标的大本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