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行舟办公室里一时陷入沉默，只有同事来回走动的声音。

　　阮成钢抽着烟，脸上依然平静，可是他内心里却很是痛快，

　　不知什么时候，他已经把沈行当作自己人，对，就是刑侦队的人，沈行表现优秀，他感觉自己脸上都有光。

　　刚才，这小伙子其实是一人独扛公检法三家，可是案子竟然翻转了！！

　　即使判定是故意伤害罪，这也比故意杀人罪好得多，这就是胜利。

　　阮成钢看看王顶峰，王顶峰的脸上也很是平静。他也没有意见，他又看着猪头，还有什么比这个更清楚，更有说服力？

　　“那轻伤，三年以内吧。”刘行舟又一次征求大家意见，在这个大环境下，杀头的罪变成三年以内的有期徒刑，已经出乎所有人意料了！

　　“就这么定了。”阮成钢已是站起来，他戴上帽子，准备离开，这个案子已经审完了。

　　王顶峰也要走，程耀文也站起来，沈行弯腰就捧起那颗猪头，他连案卷都不要，先得把猪头拿下去。

　　“等等……”刘行舟却突然发话了。

　　众人一愣，以为他对刚才的判决有什么新的想法，却见他快步从办公桌后面走出来，“老程，你不知道啊，你们家沈行一直嫌我们法院穷，连煤都烧不起了，”刘行舟眉开眼笑地拦住沈行，“小伙子说，要给我送一袋煤上来，煤，我们法院不要了，猪头留下。”

　　我去！

　　众人都笑了，程耀文也笑着指着刘行舟，“刘大眼，你真会算计，一个猪头四五块钱呢。”可是他话锋一转，“谁让我们高兴呢，煤，一会儿给你送上来，猪头今晚打平伙，大家都去。”

　　“谁不去谁是孙子！”刘行舟立马道，这么大一个猪头，刚才他就在想卤猪头肉吃。

　　“我不去。”王顶峰依然一脸严肃，他看看沈行走下楼去。

　　这是他第二次在沈行手下吃败仗了，虽然这个案子并不象上个案子那么激烈，虽然公检法三家一致的意见，可是也让他憋气，他在生自己的气。

　　“唉，这人真没意思。”看着他的背影，阮成钢大声道。他可不怕得罪王顶峰。

　　“老王，人是好人，就是喜欢钻牛角尖，太认真。”刘行舟给说着好话，“走吧，不管他，爱去不去，咱们打平伙去，去老程家，让他做，他做得好吃。”

　　他老婆不喜欢家里来人，可是程耀文老婆热情好客，这一点，程耀文跟他老婆一样，都一个德性。

　　这样的年月，也难得自己家卤一次猪头肉吃，程耀文就当提前过年了，他把全处的人叫了过来，大家跟着他辛辛苦苦一年，就当犒劳大家了。

　　这不算，他还把潘孟孔也叫了过来，加上刘行舟和阮成钢，今天公法司三家一起过大年了。

　　程耀文在厨房收拾着猪头，大家就坐在他家的沙发上、床上抽烟喝水嗑瓜子吃花生。

　　沈行和叶书华一起帮着师傅收拾着猪头。

　　看着程耀文挖出口条，沈行将猪头劈开，又取出猪脑……哐哐哐，程耀文将猪头剁成大块，放进高压锅里……

　　高压锅煮烂后，程耀文又把猪头肉捞出来，放进一口锅里，把一个纱布包裹着的调料包扔进去，又在水里加上白糖、料酒、胡椒粉、醋和酱油……

　　“老程这手艺，沈行你跟着学着点，下次就你来做……”刘行舟抽着烟，在外面喊着，“你说，今天拿个猪头来当道具，也就他想得出来……”

　　“他想不出来，我们怎么打平伙？”程耀文在厨房里笑着回了一句，“老刘，我就问你，我这个徒弟行不行吧？”

　　“行，行，真行，沈行！”刘行舟笑着看着程耀文老婆张玉萍买菜回来，手里还多了一个午餐肉，嚯，老程两口子就是大方！

　　叶书华在厨房里也给嫂子打着下手，两个女人一边说话一边摘菜，都是一脸的笑意。

　　“唉，我要是有两个这样的徒弟，我每天请他们吃猪头肉。”刘行舟看着厨房里的两个小年轻，就发出由衷的感叹。

　　现在，不管是公检法司，人手都不够用，那些大专院校取消放假的大学生，一个个眼高手低，都赶不上沈行的聪明和叶书华的踏实。

　　可是，趁着这个机会，程耀文到处招兵买马，现在兵强马壮，军容鼎盛。

　　“沈行，菜！”

　　程耀文把猪头肉盛出，猪头肉不待凉透，他就一刀刀切开，顿时，满屋子都是肉香。

　　“小叶子，上酒。”

　　程耀文看着色泽红亮的的卤肉，心满意足地坐下，“大家吃肉，吃肉……”

　　等了这么长时间了，真都饿了，这肉味一飘来，每个人都在流口水。

　　阮成钢夹了一块，哦，肉质酥软入味，酱香气味扑鼻，并且肥而不腻，软嫩不柴，肉皮筋道，“老程，好手艺。”他由衷地夸奖着。

　　“来，走一个。”程耀文举起茶碗，一口干了，“你们等着，我再去炒个热合菜。”

　　这其实就是炒白菜加上粉条和大量芥末，吃一口直呛鼻子，能把你鼻子呛出眼泪来，却是说不出的通透与舒服。

　　“老程，我们敬你一个，敬你和嫂子。”刘行舟吃得舒服，喝得也舒服，心情更舒服。

　　“一起喝，都端杯……”程耀文来者不拒，这大块吃肉大口喝酒的日子，真的幸福！

　　“我们刚才还说，你现在是兵强马壮……”刘行舟笑着放下茶碗。

　　可是这正搔中程耀文的痒处，他一边倒酒一边笑着来了一句京戏，“想当初，老子的队伍刚开张……”

　　“拢共才有十几个人，七八条枪。”

　　嚯，大家没想到，第二句沈行这个小伙子给接上来，唱得还真有味！

　　“遇皇军追得我晕头转向……”阮成钢递烟给程耀文和刘行舟，接着来了一嗓子。

　　“多亏了阿庆嫂，她叫我水缸里面把身藏。”刘行舟一时也是技痒，他站起来，好象真的扮演胡司令似的。

　　哈哈——

　　众人都乐了，纷纷举起茶碗，咣当咣当……一阵清脆的碰撞声中，每个人都是笑意盈盈，满脸幸福。

　　这一晚上，大家闹到也吃到很晚，这样亲如一家的场景，让沈行和叶书华难忘。

　　“阿庆嫂，适才听得司令讲，阿庆嫂真是不寻常。”

　　漆黑的夜色下，沈行和叶书华行走在并不宽阔的马路上，沈行喝了酒也很兴奋，大街上就飘荡着他那悠长的唱腔。

　　“阿庆嫂……”他笑着挡在叶书华前面，仿佛叶书华就是阿庆嫂似的。

　　“我佩服你沉着机灵有胆量，竟敢在鬼子面前耍花枪。”

　　哎哟，也许是酒喝多腿不听使唤，也许是雪地路滑，他一屁股坐在地上。

　　“沈行……”叶书华此时也顾不得男女有别了，她蹲下身扶住沈行的胳膊，想把他搀扶起来。

　　可是沈行嘴里还在哼唱，“若无有抗日救国的好思想，焉能够舍己救人不慌张。”

　　突然，叶书华就这被沈行揽在了怀里。

　　“沈行——”叶书华大窘，她努力挣扎着，可是一切都好象徒劳，两人之间还是第一次这么靠近，她甚至能听到他急促的呼吸声，也能感觉到他的心跳。

　　“你放开我……”叶书华也感觉到自己好象喝了酒一般，浑身无力，脸颊发烫。

　　他是醉了吗，是真醉还是假醉……

　　可能假作真时真亦假，真作假时假亦真吧……

　　沈行也不知自己是不是真醉了，他闻着叶书华头发上的香味，深深地呼吸了一口寒夜清冷的空气。

　　在这个冰冷的世界上，有这么一个可人温婉的女子，真好！

　　可是他一松手的功夫，叶书华就跑开了，“小叶子，等等我……”沈行喊了一声，一屁股又坐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