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岭南，五岭山脉。

　　群山连绵，古木参天。这里是与中原截然不同的世界，湿热多雨，毒虫遍地，瘴气弥漫。山间小径蜿蜒，被厚厚的苔藓覆盖，偶尔能看到一两个赤脚的山民，背着竹篓匆匆而过，看到林野这一行人，都远远避开，眼神警惕。

　　林野骑在一匹黑马上，身穿简单的青衣，腰挂天魔剑。他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锐利，气息沉稳，修为已恢复到后天后期。这一个月，他日夜苦修，加上夜枭不计成本的资源堆砌，终于重回后天后期。虽然离巅峰还远，但至少有了自保之力。

　　他身后跟着五十人，都是夜枭的精锐。阿虎、石头、小蝶都在其中，另外四十七人，是阿虎从三千夜枭中精选出来的好手，最差也是后天中期，且都练过合击阵法，擅长山林作战。

　　“掌柜的，翻过前面那座山，就是‘黑苗寨’的地界了。”小蝶手里捧着一张简陋的地图，这是夜枭在岭南的探子花了半个月才绘制出来的，上面标注了五岭山脉中十几个苗寨、土司、山寨的位置。

　　“黑苗寨……”林野看着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峰，“听说这里的苗人擅用蛊毒，排外得很。”

　　“是。”小蝶点头，“咱们的探子回报，黑苗寨有三千多人，寨主叫‘黑蛊王’，据说养了七七四十九种蛊虫，能杀人于无形。咱们要过五岭山脉，去岭南腹地，黑苗寨是必经之路。”

　　“绕路呢？”

　　“绕路要多走半个月，而且其他路更险，瘴气更重。”

　　“那就去会会这位黑蛊王。”林野一夹马腹，当先行去。

　　阿虎一挥手，五十人紧随其后。

　　山路越来越陡，树林越来越密。参天古木遮天蔽日，藤蔓如蛇般缠绕，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腻的腐臭味，是瘴气。偶尔能看到色彩斑斓的毒蛇从草丛中游过，拳头大的蜘蛛在树杈上结网，一切都透着诡异。

　　“小心！”小蝶突然低喝。

　　众人停下，只见前方小径上，躺着三具尸体。尸体穿着中原服饰，但浑身发黑，七窍流血，死状狰狞。更诡异的是，尸体周围爬满了密密麻麻的黑色小虫，只有米粒大小，但数量成千上万，正疯狂啃食着血肉。

　　“是尸蛊。”石头脸色一变，“苗人用死人养的蛊，沾着就死。大家退后，用火烧！”

　　几个夜枭弟兄掏出火折子和火油，正要动手。

　　“等等。”林野开口，下马走到尸体前，仔细看了看。

　　那些黑色小虫似乎感应到活人气息，突然如潮水般涌来。

　　阿虎大惊：“掌柜的！”

　　林野却不慌不忙，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些白色粉末，洒在身前。

　　粉末落地，发出“嗤嗤”轻响，冒起白烟。那些黑色小虫一碰到白烟，立刻如见鬼般退散，不敢靠近。

　　“这是……雄黄粉？”小蝶惊讶。

　　“加了点料。”林野收起瓷瓶，这是他来岭南前合成的“驱虫散”，以雄黄、硫磺、朱砂为主，还加了几种毒草药汁，专克毒虫蛊物。

　　他蹲下身，检查尸体。

　　三具尸体都是中年男子，皮肤黝黑，手脚粗大，显然是常走山路的行商。但腰间都别着短刀，虎口有老茧，显然是练家子。而且，三人死亡时间不超过两个时辰，尸体还未完全僵硬。

　　“是被人杀了，然后放上尸蛊，警告后来者。”林野起身，看向密林深处，“黑苗寨的人，已经知道咱们来了。”

　　话音刚落，密林中传来“嗖嗖”声响。

　　数十支竹箭，如暴雨般射来。

　　“防御！”阿虎大喝。

　　夜枭众人立刻结阵，盾牌举起，挡在身前。

　　“铛铛铛铛……”

　　竹箭射在盾牌上，力道不大，但箭头上泛着幽蓝的光，显然淬了毒。

　　“放箭！”

　　阿虎一挥手，夜枭弓手反击，弩箭如蝗，射向箭矢来处。

　　密林中传来几声惨叫，几个黑影从树上跌落。

　　“停！”

　　林野抬手，众人停止射击。

　　密林中，走出一群人。

　　约莫二十多人，个个皮肤黝黑，身材矮壮，身上穿着兽皮和粗布缝制的衣服，脸上涂着诡异的油彩。为首的是个独眼中年人，脸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从额头划到下巴，让他看起来格外凶恶。

　　“汉人，这里是我黑苗寨的地界，你们过界了。”独眼人开口，说的是生硬的官话，带着浓重的苗疆口音。

　　“我们只是路过，去岭南做点小生意。”林野拱手，“还请行个方便。”

　　“做生意？”独眼人冷笑，指着地上的三具尸体，“他们也是来做生意的，现在，成了尸蛊的食粮。你们也想试试？”

　　“我们不想惹事。”林野淡淡道，“但若有人拦路，我也不介意多杀几个人。”

　　“好大的口气！”独眼人眼中凶光一闪，从腰间解下一个竹筒，拔开塞子。

　　“嗡嗡嗡……”

　　竹筒中飞出一群血红色的飞虫，只有蚊子大小，但翅膀振动发出刺耳的嗡鸣，直扑林野。

　　“血蚊蛊！”小蝶惊呼，“掌柜的小心，这蛊虫见血就钻，钻进体内，吸干人血！”

　　林野却不躲不闪，只是抬手，天魔剑出鞘。

　　剑身乌黑，但剑锋划过，带起一道淡淡的血光。

　　“嗤——”

　　血光过处，那群血蚊蛊如被无形之力禁锢，停在半空，然后“噼啪”爆裂，化作一蓬血雾。

　　独眼人脸色大变：“你……你这是什么武功？！”

　　“杀人的武功。”林野一步踏出，天魔剑直指独眼人咽喉，“让开，或者死。”

　　独眼人咬牙，从怀中掏出一面黑色小旗，挥舞。

　　“嗖嗖嗖——”

　　密林中，又涌出上百苗人，个个手持弯刀、竹矛、吹箭，将夜枭众人团团围住。

　　“汉人，你武功再高，能敌得过我黑苗寨三百勇士？”独眼人狞笑。

　　“三百？”林野笑了，看向阿虎。

　　阿虎会意，从怀中掏出一支响箭，射向天空。

　　“咻——嘭！”

　　响箭炸开，在天空中形成一个血色枭鸟的图案。

　　这是夜枭的信号。

　　片刻后，四面八方传来密集的脚步声。

　　三百名夜枭精锐，从密林中涌出，将黑苗寨的人反包围。这些人，是阿虎事先安排，潜伏在周围的。夜枭三千人，这次南下一半，分三批。林野带五十人先行，阿虎带三百人暗中跟随，石头带两百人在后接应。

　　“现在，谁人多？”林野看着独眼人。

　　独眼人脸色惨白，他没想到，对方早有准备。

　　“你……你们到底想怎样？”

　　“我说了，只是路过。”林野收剑，“但我这人，不喜欢被人拦路。所以，得收点过路费。”

　　“什么过路费？”

　　“第一，黑苗寨让出一条路，容我夜枭商队通行。第二，黑苗寨出五十人，为我商队向导，护送过五岭山脉。第三，”林野顿了顿，“我要见你们寨主，黑蛊王。”

　　“不可能！”独眼人断然拒绝，“寨主不见外人！”

　　“那就打。”林野挥手，“阿虎，杀光，一个不留。”

　　“是！”阿虎拔刀。

　　“等等！”独眼人急道，“我……我可以带你们去寨子，但寨主见不见你们，我说了不算。”

　　“带路。”

　　独眼人咬牙，转身带路。

　　黑苗寨的人，纷纷收起兵器，让开道路。但眼神中的敌意，丝毫不减。

　　林野不在意，带着夜枭众人，跟着独眼人，向深山走去。

　　山路越发崎岖，有些地方根本没有路，只能抓着藤蔓攀爬。但夜枭的人都是好手，虽然背着沉重的行囊，但依旧行动迅捷。

　　一个时辰后，前方豁然开朗。

　　一处山谷中，坐落着一个巨大的寨子。寨子建在半山腰，房屋都是竹木结构，依山而建，层层叠叠，怕是有上千间。寨子周围，围着三丈高的木墙，墙上插满削尖的竹刺，还有箭塔、瞭望台，防卫森严。

　　这就是黑苗寨。

　　“汉人，在这里等着，我去通报。”独眼人说完，匆匆进寨。

　　林野等人等在寨门外。

　　寨墙上，无数苗人探头张望，眼神警惕，手中刀箭紧握。

　　气氛凝重。

　　片刻后，寨门打开。

　　独眼人走出来，身后跟着一个老者。

　　老者约莫六十岁，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身穿黑色麻衣，手里拄着一根蛇头拐杖。他脸上没有油彩，但一双眼睛，如鹰隼般锐利，看人时仿佛能穿透人心。

　　“汉人，听说你要见我？”老者开口，声音沙哑，但中气十足。

　　“阁下就是黑蛊王？”林野拱手。

　　“正是。”黑蛊王盯着林野，上下打量，“你就是那个，一统江南的夜枭之主，林夜？”

　　“正是。”

　　“你来我黑苗寨，所为何事？”

　　“谈生意。”林野道，“我想在岭南开一条商路，从江南到岭南，再到海外。黑苗寨是五岭山脉的咽喉，我想跟寨主合作。”

　　“合作？”黑蛊王笑了，笑容中带着讥讽，“汉人狡猾，我黑苗寨与汉人打交道百年，吃的亏还少吗？凭什么信你？”

　　“凭这个。”林野从怀中取出一块令牌，扔过去。

　　黑蛊王接过，令牌是黑色的，正面刻“燕”字，背面刻“如朕亲临”。

　　“燕王客卿令？”黑蛊王瞳孔一缩。

　　“不错。”林野点头，“我是燕王的人。这次来岭南，是奉燕王之命，打通江南到岭南的商路。寨主若合作，以后黑苗寨的货物，可通过夜枭的商路，卖到江南，甚至卖到北方。利润，对半分。寨主若不合作……”

　　他顿了顿，眼中血色一闪：“燕王的军队，不日就会南下。到时候，黑苗寨是存是亡，就看寨主的选择了。”

　　黑蛊王脸色变幻不定。

　　燕王朱棣，他是知道的。北方霸主，手握重兵，连朝廷都要让他三分。如果这个林夜真是燕王的人，那黑苗寨确实得罪不起。

　　可汉人狡猾，万一他是骗人的呢？

　　“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黑蛊王盯着林野。

　　“简单。”林野从怀中取出一封信，扔过去，“这是燕王给我的亲笔信，寨主可以看看。”

　　黑蛊王接过信，展开。

　　信确实是燕王亲笔，上面盖着燕王大印，做不得假。信上写的，确实是让林夜“全权负责江南岭南商路事宜，各方势力，不得阻挠”。

　　黑蛊王沉默了。

　　许久，他才抬头，看着林野：“你想怎么合作？”

　　“第一，黑苗寨让出一条路，容夜枭商队通行。第二，黑苗寨出五十人，为夜枭商队向导，护送过五岭山脉。第三，黑苗寨的货物，可通过夜枭商路贩卖，利润对半。作为回报，夜枭会为黑苗寨提供粮食、布匹、铁器、盐巴，价格比市价低三成。”

　　黑蛊王心中盘算。

　　粮食、布匹、铁器、盐巴，这些都是苗寨急需的物资。尤其是盐巴，苗疆不产盐，全靠外购，价格高昂。如果能低价买到，对黑苗寨是大好事。

　　“好，我答应。”黑蛊王点头，“但有个条件。”

　　“请讲。”

　　“我要你，帮我杀一个人。”

　　“谁？”

　　“白苗寨寨主，白蛊仙。”黑蛊王眼中闪过一丝杀机，“她是我死对头，这些年，杀了我黑苗寨上百人。你若能杀了她，黑苗寨从此听你号令。”

　　林野挑眉。

　　苗疆内斗，他不想掺和。

　　但若要掌控五岭山脉，黑苗寨的支持必不可少。

　　“可以。”他点头，“但我需要白蛊仙的所有情报，还有，她的人头，值多少？”

　　“情报我有。”黑蛊王从怀中掏出一张羊皮纸，扔给林野，“这是白苗寨的地图，还有白蛊仙的武功、蛊术特点。至于人头……你杀了她，白苗寨的地盘，分你一半。”

　　“成交。”

　　林野接过羊皮纸，扫了一眼，收好。

　　“寨主，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两人击掌为誓。

　　黑蛊王吩咐手下，准备宴席，款待林野等人。

　　宴席很丰盛，有山珍，有野味，有美酒。但林野只喝了点水，没动筷子。苗疆的蛊术防不胜防，他不得不防。

　　宴后，黑蛊王安排林野等人住下。

　　静室中，林野摊开羊皮纸，仔细研究。

　　白苗寨在五十里外的另一座山谷，也有三千多人。寨主白蛊仙，据说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擅养“情蛊”，可控制人心。武功不明，但应该不弱。

　　“掌柜的，真要帮黑蛊王杀人？”小蝶问。

　　“杀。”林野点头，“但要杀得有价值。白蛊仙的人头，不仅要换黑苗寨的支持，还要换白苗寨的地盘。我要的，是掌控整个五岭山脉，不是只跟黑苗寨合作。”

　　“可白苗寨也有三千人，硬打，咱们损失不小。”

　　“不用硬打。”林野指着羊皮纸上的一个标记，“这里，是白苗寨的水源。明天，你带人去上游，下毒。不用致命，让他们拉几天肚子就行。等他们虚弱了，我再出手，杀白蛊仙。到时候，白苗寨群龙无首，咱们再出面，逼他们归顺。”

　　“是！”

　　小蝶领命而去。

　　林野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苗疆夜色。

　　群山如墨，星空如洗。

　　这里，将是他新的起点。

　　“岭南，我来了。”

　　他低声自语。

　　“苗疆，我来了。”

　　“江湖，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