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永昌堂前的空地上，气氛凝重。

　　林野身着特意让匠作营赶制的暗青色劲装，虽仍显稚嫩，但腰背挺直，端坐于临时搬出的木制主位之上。陆秀夫、陈靖、唐珏、林海、王老礁、张顺等永昌堡核心文武分列两侧。每个人都换上了相对整洁的衣服，挺直了腰杆，努力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些。

　　而在他们对面的空地上，稀疏疏地站着二十余人。这些人分成泾渭分明的几拨，彼此间保持着明显的距离，气氛微妙。

　　人数最多的一拨有六人，以一个背负长剑、气质飒爽的紫衣女子为首。她看起来三十许人，眉目间依稀可见昔日灵秀，只是眼角多了些风霜之色，正是郭襄。她身旁站着一位中年道姑，神色肃穆，是弟子风陵师太。其余四人则是郭襄近年行走江湖结识的、心向抗元的游侠义士，修为皆在后天境界。

　　另一拨只有三人，为首的是一位身着洗得发白的蓝色道袍、面容清癯、眼神温和的青年道士，正是张君宝。他身后跟着两个同样作道士打扮的年轻人，是他游历时收的记名弟子，修为平平，但眼神清正。

　　第三拨人最少，只两人。一个灰衣老僧，低眉垂目，手持念珠，是少林罗汉堂首座晦明禅师的代表，法号“了空”的僧人，修为已至先天初期。另一位是昆仑派“昆仑三圣”何足道的侄子何长青，神情倨傲，带着一个随从，目光在永昌堡简陋的建筑和陈靖等人身上扫过，隐隐带着审视和不以为然。

　　第四拨人则显得颇为“热闹”。静慧一身白衣，静静立在角落，神色平和。与她相隔数丈，阴玉真依旧一身惹眼黑衣，懒洋洋地靠在一根木桩上，美眸流转，打量着在场众人，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她身边还多了一个身材瘦小、眼神机灵的灰衣中年，正是她提及的、擅长情报刺杀的“外围人员”，绰号“夜枭”。

　　除此之外，还有几位形单影只的江湖客，或是闻风而来观望的，或是与郭襄、张君宝有旧的，零零散散。

　　这便是响应静慧、阴玉真暗中散播消息，或因郭襄、张君宝等人联络，而聚集于此的、当世抗元力量的代表。人数不多，但已然涵盖了正道、释门、道门、乃至部分中立势力。至于阴癸派，则隐在暗处，由阴玉真代表。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主位上的那个孩童身上。惊疑、审视、好奇、期待、不屑……种种情绪，不一而足。

　　“诸位远道而来，有失远迎，赵某在此谢过。”林野起身，拱手一礼。声音清朗，回荡在场中。

　　郭襄首先还礼，她性情爽朗，直接开口：“赵……小友不必客气。静慧师妹传信，言海外有‘真龙’隐现，心存故国，志在复土。郭襄不才，愿闻其详。”她语气干脆，但也点明是看在静慧面子，且要看看是否名副其实。

　　张君宝打了个稽首，声音温和：“贫道张君宝，亦为静慧道友所言而来。若能救民于水火，复我汉家衣冠，愿尽绵薄之力。”他更侧重“救民”，道门气息浓郁。

　　“阿弥陀佛。”了空和尚合十，“贫僧奉晦明师伯之命前来，一为探明究竟，二为结一善缘。少林虽封山，然慈悲渡世，不忍苍生受难。”

　　何长青则只是微微颔首，语气带着疏离：“昆仑何长青。奉命前来一观。小……阁下便是那位传闻中的宋帝之后？不知此地，究竟有何凭恃，敢言抗元大业？”质疑之意，毫不掩饰。

　　静慧与阴玉真都未说话，静观其变。

　　面对众人各异的目光和质问，林野神色不变。他抬手示意众人安坐（虽然只有简陋的木墩），然后走到场地中央一块事先准备好的、用木板架起的简易沙盘前。沙盘粗略勾勒出闽浙沿海、台湾、澎湖等地形，以及元军几处重要据点和永昌堡的位置。

　　“诸位心存疑虑，实属正常。赵某年幼，根基浅薄，此乃事实。”林野开门见山，毫不讳言自身弱点，“然，抗元大业，艰难险阻，非凭一人一地、一时血勇可成。今日请诸位前来，非为炫耀，亦非乞怜，只为三件事。”

　　他伸出第一根手指：“其一，让诸位亲眼看看，赵某与这永昌堡上下千余军民，在这海外绝地，是如何求生，如何图强，又是如何……不甘引颈就戮，誓要杀出一条血路！”

　　“陈靖！”

　　“末将在！”

　　“带诸位贵客，参观营地！工坊、盐田、水师、学堂、农田，无需遮掩，尽可观看！也请诸位看看，我永昌堡的规矩，我永昌堡的士气，我永昌堡的决心！”

　　“遵命！”陈靖领命，肃然对众人道：“诸位，请！”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在陈靖、唐珏、林海、陆秀夫等人的分别引领下，郭襄、张君宝、何长青等人，从炼铁的高炉旁，走到晒盐的滩涂；从正在打造兵器的匠坊，走到仅有几艘破船但训练有素的水师码头；从书声琅琅的蒙学堂，走到新垦的、绿意初现的农田。

　　他们看到了简陋但运转有序的营地，看到了虽然面有菜色但眼神坚定、各司其职的军民，看到了那些粗笨却实用、甚至带着些奇思妙想的新式工具（如曲辕犁、改良纺车）。更重要的是，他们感受到了一种与外界截然不同的、充满了秩序、希望和昂扬斗志的氛围。

　　这与他们想象中的海外溃兵、乌合之众截然不同！这分明是一个正在蓬勃生长、法度初立、潜力惊人的新生势力！尤其当郭襄看到蒙学堂里那些衣衫褴褛的孩童，包括小皇帝自己，都在认真识字、学算，当她听到一个老兵用沙哑的嗓子，对着一群年轻士兵讲述岳武穆抗金故事时，眼中闪过动容。张君宝在农田边驻足良久，看着那些新式农具和长势喜人的番薯秧苗，若有所思。了空和尚默念佛号，对永昌堡内“老有所养，幼有所教”的景象颇有好感。

　　就连倨傲的何长青，在看到唐珏演示新打造的灌钢腰刀，一刀斩断三枚叠起的铜钱而刀口不卷时，也收起了几分轻视，露出惊讶之色。

　　唯有静慧和阴玉真，早已见识过，神色平静。阴玉真甚至无聊地打了个哈欠。

　　参观完毕，众人重回永昌堂前，气氛已然不同。质疑的目光少了，探究和沉思多了。

　　“其二，”林野再次开口，指向沙盘，“让诸位明白，赵某所欲，非偏安一隅，做海外岛主。元虏不灭，神州不靖，赵某与永昌堡上下，寝食难安！我们的目标，是光复故土，是驱逐鞑虏，是再造大宋！但，饭要一口口吃，路要一步步走。”

　　他拿起几面小旗，插在沙盘上：“眼前之敌，乃福建元将张珪，麾下数千水师，扼我出海咽喉，时刻威胁此岛。欲图大陆，必先除此肘腋之患，或至少，令其不敢轻易来犯！”

　　“再次之敌，乃沿海元军据点和汉奸势力，如泉州蒲寿庚之流。需剪其羽翼，断其财路，乱其后方。”

　　“最终之敌，乃是北元朝廷，是忽必烈！但此非朝夕之功，需广积粮，缓称王，高筑墙，练强兵，联诸夏，待天时！”

　　战略清晰，目标明确，既有雄心，又不乏务实。郭襄、张君宝等听得暗暗点头。这才像是做大事的样子，而非空喊口号。

　　“然，凭我永昌堡一隅之力，对抗张珪已属艰难，遑论其他。”林野话锋一转，目光扫过众人，最终伸出第三根手指，“其三，便是今日会盟之要义——合则强，分则弱！赵某愿以永昌堡为基，联络天下志士，结‘抗元同盟’！守望相助，互通有无，情报共享，物资互补，必要时协同作战！”

　　“同盟之内，无论门派，无论出身，无论过往，凡愿抗元者，皆可加入！以永昌堡规约为基，订立盟约，明确权责。盟主之位，不设常任，可推选德才兼备者暂代。重大事宜，由各派代表共议！”

　　“今日赵某愿献出永昌堡现有之航海图、部分新式农具、兵器打造之法，以及精盐、铁器，与盟内兄弟分享！亦愿开放永昌堡，作为同盟在海外之基地、联络点、避难所！”

　　此言一出，众人皆动容。共享技术、物资，开放基地，这诚意不可谓不厚。尤其是那新式农具、兵器和精盐铁器，在这个时代都是硬通货。而“不设常任盟主”、“共议”的提议，也极大消解了大派吞并小派的顾虑，显得公平。

　　郭襄率先表态：“小友胸怀坦荡，郭襄佩服！我郭襄虽一介女流，愿代表我及我联络的江湖同道，加入此盟！共抗元虏！”

　　张君宝亦稽首：“扶危济困，道之所在。贫道愿入盟，略尽绵力。”

　　了空和尚合十：“阿弥陀佛，此乃善举。贫僧可代表少林，与盟内保持联系，必要时提供些许方便。”

　　何长青沉吟片刻，他代表昆仑，不能轻易表态，但永昌堡展示的实力和潜力，以及林野提出的条件，确实诱人。“此事，何某需禀明师门。但何某个人，愿与永昌堡保持联络，互通消息。”

　　那几位散人游侠，更是纷纷表态愿意加入。

　　静慧此时方才开口，声音平和：“慈航静斋，愿为同盟与赵小友之间，做个见证与联络。亦愿在盟内，略尽调和、引导之责。”

　　阴玉真娇笑一声：“我圣门嘛，向来是公平交易。同盟之事，我们没兴趣掺和那些虚头巴脑的。不过，既然是‘互通有无’，那以后大家有什么好东西，或者需要办些不方便明面出手的事，记得找姐姐我，价钱好商量。”她虽未直接说加入同盟，但表态愿在框架内“交易”，也算是一种变相承认和支持。

　　至此，一个以永昌堡为海外基地、松散但目标一致的“抗元同盟”，在各方或明确、或默认的态度下，初步成形！

　　林野心中一定，知道最关键的一步已经迈出。他朗声道：“既如此，便请陆相，与诸位共同拟定盟约细则！今日，永昌堡略备薄酒，与诸位共饮，以为盟誓之始！”

　　很快，陆秀夫拿出了事先草拟的盟约框架，与郭襄、张君宝、了空、静慧等人逐条商议。林野则与陈靖等人，安排酒宴——无非是些烤鱼、熏肉、菜蔬、番薯，加上自酿的简陋果酒，但气氛热烈。

　　席间，郭襄拉着林野，详细询问了许多永昌堡建设的细节，对蒙学堂和那些新式工具尤为感兴趣。张君宝则与林野探讨了些养生炼气之道，对林野偶尔提及的、源自《长生诀》的只言片语大感惊奇，引为知己。了空和尚与陆秀夫谈起了佛法与治世。何长青则与唐珏切磋起了冶炼铸造之术。阴玉真穿梭席间，与众人调笑，倒也活跃气氛。

　　静慧大多时间静坐，目光时而落在与众人从容应对的林野身上，时而望向远处海面，不知在想些什么。

　　直到月上中天，盟约细则终于敲定。一份用简陋笔墨写在鞣制过的皮革上的《抗元同盟约章》诞生，由各方代表签字或用印（没有印的按手印）。林野、郭襄、张君宝、了空（代表少林意向）、静慧（见证），以及几位散人首领，俱在其上留名。阴玉真笑嘻嘻地按了个手印，注明“阴癸派特约合作方”。

　　盟约既定，众人举杯（碗）共饮，虽无歃血，但气氛庄严。

　　“自今日起，我等便为同盟！同心戮力，共抗元虏！恢复中华，还我河山！”

　　“同心戮力，共抗元虏！”

　　呼声在永昌堡的夜空中回荡，虽不宏大，却仿佛一颗火种，在这海外孤岛上，悄然点燃。

　　夜色渐深，宾客陆续安歇。郭襄、张君宝等人被安排到专门收拾出的竹楼休息。

　　林野独立堡墙之上，望着海天月色。身后传来轻柔的脚步声，是静慧。

　　“小友今日，应对得体，气度已显。”静慧轻声道。

　　“多谢仙子相助。”林野回身。

　　“非我之功，是小友自身气象，折服众人。”静慧摇头，“只是，盟约初立，人心未固。前路艰险，尤需谨慎。元虏、土人、乃至……盟内，皆不可不防。”

　　“朕明白。”林野点头，“仙子放心，朕心中有数。”

　　静慧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飘然离去。

　　另一边，阴玉真不知何时也上了堡墙，倚在垛口，望着静慧离去的方向，撇嘴道：“装模作样。小皇帝，别被她骗了。这些正道，算计深着呢。不过嘛……”她转头，媚眼如丝地看着林野，“你今天的表现，姐姐倒是越来越喜欢了。好好干，说不定哪天，姐姐真愿意陪你玩点大的。”

　　说完，她也娇笑一声，身形一晃，消失在黑暗中。

　　林野看着两人先后离去的方向，又望向脚下渐渐沉寂、却蕴含着勃勃生机的永昌堡，眼中光芒闪动。

　　同盟已立，棋局已开。接下来，就是落子的时候了。

　　他转身，走下堡墙。还有许多事，等着他去处理。铸刀，练兵，积粮，造船……以及，应对即将到来的、更猛烈的风浪。

　　但这一次，他不再是孤身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