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子时，燕子矶。

　　月黑风高，江涛怒卷。与三月前林野在此击杀单玉如时相比，今夜气氛更加肃杀。矶石上不见半个人影，只有风声呼啸，卷起江水拍岸，碎玉般炸开。

　　林野独自立于矶顶，黑衣在狂风中猎猎作响。他背负天魔剑，腰悬血煞弑龙弩，怀中藏着四十九幅战神图录的感悟。这三天，他足不出户，将战神图录前十二幅参悟通透，修为稳固在宗师中期巅峰，只差临门一脚就能踏入后期。

　　但面对庞斑，仍如蝼蚁望山。

　　“枭一，庞斑真会来？”枭二的声音从身后芦苇丛中传来。那里埋伏着五十名夜枭精锐，携带着所有库存的霹雳弹和毒火弩，是林野准备的后手——虽然他知道，在大宗师面前，这些可能连骚扰都做不到。

　　“会来。”林野声音平静，“魔师一言，重逾千斤。他说三日后，就一定是三日后，子时。”

　　话音刚落，江面突然风停浪止。

　　不是真正的风停，而是以矶石为中心，方圆百丈的空间仿佛凝固了。江水不再翻腾，芦苇不再摇曳，连空中飘落的树叶都悬停半空。一股难以言喻的威压笼罩四野，仿佛整个天地都在向此地朝拜。

　　芦苇丛中传来闷哼，几个修为稍弱的夜枭弟兄已承受不住，口鼻渗血。

　　“退后，十里外等候。”林野沉声道。

　　“掌柜的！”

　　“这是命令。”

　　“……是！”

　　芦苇丛中传来窸窣声，五十人迅速撤离。

　　矶石上，只剩林野一人。

　　他缓缓转身，看向江心。

　　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叶扁舟。舟上无人撑篙，却逆着凝固的江水缓缓驶来。舟头立着一人，黑袍，黑发，面容隐在阴影中，唯有一双眼睛亮如晨星，又深如古井，仿佛能吞噬一切光芒。

　　正是魔师庞斑。

　　舟至矶前，庞斑一步踏出，凌空虚渡，落在林野三丈之外。他身形并不高大，甚至有些清瘦，但站在那里，就仿佛是整个天地的中心。狂风在他身侧自动分流，连衣角都不曾拂动。

　　“林夜。”庞斑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林野耳中，仿佛就在耳边低语。

　　“庞斑。”林野拱手，不卑不亢。

　　庞斑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作欣赏：“面对本座，能面不改色，心不跳，你是第一个。”

　　“魔师谬赞。”

　　“不是谬赞。”庞斑负手，目光扫过矶石上残留的战斗痕迹——那是三个月前林野与单玉如交手时留下的。“单玉如那丫头，虽然不成器，但也是半步大宗师。你能杀她，不错。韩柏天纵之资，得我《道心种魔大法》真传，你能败他，更不错。惊雁宫中，能破魇魔，得战神图录，最不错。”

　　他每说一个“不错”，林野心中的压力就重一分。因为庞斑的语气，不像是夸赞，倒像是……品评一件工具是否合用。

　　“魔师今日来，不是为了夸我吧？”

　　“自然不是。”庞斑微微一笑，那笑容竟有几分慈和，但眼神深处是万年不化的寒冰，“本座闭关十年，参悟破碎虚空之秘。如今出关，天下已无人可堪一战。浪翻云那老酒鬼，只知醉生梦死，失了锐气。朱元璋垂垂老矣，苟延残喘。这江湖，这天下，太无趣了。”

　　他看向林野，眼中亮起奇异的光：“所以，本座需要一个对手。一个能逼出本座全部实力的对手。一个……能陪本座走到武道尽头，甚至破碎虚空的对手。”

　　“魔师觉得，我是那个人？”

　　“你是变数。”庞斑坦然道，“本座以《道心种魔大法》推演天机，本该是韩柏得战神图录，承我衣钵，与浪翻云的传人争锋。但你出现了，杀了单玉如，败了韩柏，夺了战神图录，将天命搅得一片混沌。这样的变数，百年来只你一个。”

　　“所以魔师要杀我？”

　　“杀你？”庞斑笑了，笑声中带着睥睨天下的傲然，“若要杀你，本座何须亲自来此？一道神念，千里之外取你性命，易如反掌。”

　　话音未落，林野突然感到眉心刺痛，仿佛有一根无形的针抵在那里。他浑身汗毛倒竖，那是死亡临近的本能预警——庞斑没有说谎，他真有这个能力！

　　“那魔师今日来，所为何事？”

　　“结盟。”庞斑吐出两个字。

　　林野瞳孔一缩。

　　“魔师要与夜枭结盟？”

　　“是，也不是。”庞斑缓缓道，“本座要的，是一个能并肩而行的道友，不是一个俯首听命的手下。林夜，你有野心，有手段，有气运，更有……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见识。”

　　他盯着林野的眼睛，仿佛要看穿他灵魂最深处的秘密：“你的火铳火炮，你的阵法丹药，你的行事风格，都与这方世界格格不入。本座很好奇，你究竟来自何处？”

　　林野心中一凛，但面色不变：“魔师说笑了，林某就是林某，还能来自哪里？”

　　“你不愿说，无妨。”庞斑并不在意，“本座只问你一句：可愿与本座联手，共谋这天下，同参那破碎虚空之道？”

　　“如何联手？”

　　“三年。”庞斑伸出三根手指，“三年内，你整合江南、岭南、南洋，打造水师，囤积粮草，训练精兵。本座坐镇漠北，整合蒙古各部，练就铁骑。三年后，你我南北夹击，先灭大明，再吞西域，一统天下。到时候，你为中原之主，我为漠北之皇，共掌这万里江山。”

　　“然后呢？”

　　“然后？”庞斑眼中闪过狂热，“集天下气运，开惊雁宫最后一道封印，取《战神图录》最终之秘——破碎虚空！本座与你，一同超脱这凡俗世界，去看看那天外之天，界外之界！”

　　林野沉默。

　　庞斑的提议，诱惑极大。有他这尊大宗师巅峰做盟友，天下唾手可得。但代价是，与虎谋皮。

　　庞斑是什么人？魔师宫之主，蒙古国师，视人命如草芥，为求大道不择手段。与他合作，无异于在刀尖上跳舞，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

　　“魔师为何选我？”林野问。

　　“因为你是变数。”庞斑重复道，“本座的道，是魔道，是掠夺，是吞噬。韩柏的路，是本座安排好的路，走不出新意。而你的道……本座看不透。看不透，才有意思。或许，你能走出另一条路，一条本座从未想过的路。”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当然，你也可以拒绝。本座给你两个选择：一，结盟，三年后共谋天下。二，拒绝，本座今日便取你性命，夺你气运，让一切回归正轨。”

　　话音落，天地色变。

　　原本凝固的江水突然沸腾，空中乌云汇聚，电闪雷鸣。庞斑周身散发出恐怖的威压，整个燕子矶都在颤抖，仿佛随时会崩塌。

　　这是大宗师巅峰的威能，一念天地动！

　　林野浑身骨骼“咯咯”作响，护体真气瞬间被压碎，嘴角溢出血丝。但他腰杆挺得笔直，眼中血色一闪。

　　“我选……第三条路。”

　　“哦？”

　　“三年之约，我应了。”林野一字一句道，“但我要加一个条件。”

　　“说。”

　　“三年内，魔师宫不得踏入江南半步。三年后，你我公平竞争，各凭本事。若我得天下，魔师需奉我为尊。若魔师得天下，我林夜甘为臣子。但破碎虚空之路，需携手共进，不得暗算。”

　　庞斑盯着他，许久，突然大笑。

　　“哈哈哈！好！好一个林夜！竟敢与本座谈条件！”

　　笑声震得江水倒卷，矶石开裂。

　　“本座答应你！”

　　笑声戛然而止，庞斑抬手一挥，一张血色契约凭空浮现，上面用金色符文写着刚才的约定。

　　“此为‘心魔血契’，以心魔为誓，违者心魔反噬，神魂俱灭。签了它，三年之约即成。”

　　林野咬破指尖，以血为墨，在契约上签下名字。

　　庞斑也抬手，一滴精血落在契约上。

　　“嗡——！”

　　契约燃烧，化作两道血光，一道没入庞斑眉心，一道没入林野眉心。

　　誓成。

　　“很好。”庞斑满意点头，“三年后，本座在漠北王庭等你。希望那时，你已坐拥半壁江山，有资格与本座并肩。”

　　他转身，一步踏出，人已在江心扁舟上。

　　“临走前，本座再送你一份礼物。”

　　他抬手，朝金陵城方向虚虚一抓。

　　“轰——！！”

　　三十里外，金陵城头，突然传来震天巨响。守城官兵的惊呼、惨叫，隐约传来。

　　“韩振的三万大军，本座替你退了。算是……结盟的诚意。”

　　声音还在，人已消失。

　　江面恢复平静，风起浪涌，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林野站在矶顶，看着金陵方向，心中震撼。

　　隔空三十里，一击退三万大军……

　　这就是大宗师巅峰的实力吗？

　　“三年……”他握紧拳头，眼中血色更盛。

　　“庞斑，我会让你看到，什么是真正的变数。”

　　他转身，大步离开。

　　而他没有看到的是，江心那叶扁舟并未走远。

　　舟上，庞斑负手而立，看着林野离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林夜啊林夜，你以为本座真看不透你的来历吗？”

　　“异数，变数，天命之外的棋子……”

　　“正好，用你这枚棋子，来破这天道，开这新局。”

　　“三年后，希望你……不要让本座失望。”

　　扁舟调头，顺流而下，消失在茫茫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