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静仪
“放她进来!弓弩手戒备,对准她身后的海面!林海,派两艘快艇接应,注意水下!”林野短暂震惊后,立刻反应过来,厉声下令。
无论静仪为何以如此狼狈的姿态出现,身后还跟着不明来历的追兵,此刻她既然打出慈航静斋的旗号(哪怕只是件破僧衣)求救,永昌堡就不能见死不救。这不仅关乎道义,更关乎与慈航静斋乃至整个正道同盟的关系。
“是!”林海得令,立刻带着两艘速度最快的改装小艇冲出码头,迎着那艘亡命冲来的快船驶去。堡墙上,数十张弓弩齐齐对准了快船后方的海面,陈靖亲自操控一架神臂弓,蓄势待发。
快船上的静仪显然已是强弩之末,看到永昌堡派出接应的小艇,眼中闪过一丝绝处逢生的光芒,身体晃了晃,几乎要栽倒,却强撑着扶住船舷。她的小船与林海的快艇迅速接近,林海指挥水手抛出绳索,将两船连接,几名水手跳过去,七手八脚地将摇摇欲坠的静仪扶了过来。而静仪那艘明显经过特殊改装的梭形快船,在无人操控后,速度骤减,被后面追来的一艘中型战船迅速拉近距离。
“放箭!掩护!”陈靖见状,毫不犹豫地下令。
“咻咻咻——!”
数十支利箭,夹杂着三支神臂弓射出的重箭,如同飞蝗般射向那艘追近的中型战船!距离尚远,大部分箭矢落入海中,但那三支重箭却狠狠钉在了敌船船首和主桅上,木屑纷飞,引得船上传来一阵惊呼和怒骂。敌船似乎没料到永昌堡的弓箭射程如此之远,速度微微一滞。
趁着这片刻耽搁,林海的快艇已拖着静仪,拼命划回了码头。而静仪那艘无人快船,则被敌船追上,几支火箭射中船帆,很快燃起了大火。
“救人要紧,撤回堡内!关闭水寨闸门!”林野在堡墙上看得分明,立刻下令。
水寨沉重的包铁木闸缓缓落下,将码头区域与海湾隔开。林海等人搀扶着几乎虚脱的静仪,匆匆登上堡墙。
“静仪师妹!你怎么会……”静慧已抢上前,扶住静仪,手指飞快搭上她的腕脉,脸色顿时一变,“真气涣散,脏腑震荡,外伤多处,失血不少!云静师姐,快!”
云静早已上前,从怀中取出一个玉瓶,倒出两粒清香扑鼻的丹药,塞入静仪口中,又运起精纯的道家真气,助其化开药力。静仪苍白的脸上恢复了一丝血色,艰难地睁开眼,看到静慧和云静,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目光急急地看向林野,又望向海面。
海面上,那艘点燃了静仪快船的中型战船,并未继续冲击水寨,而是在海湾外逡巡。而更远处,那片原本爆发混战的海域,此刻竟渐渐平息下来。火光开始分散,一些船只似乎正在转向离去,另一些则缓缓向着永昌堡方向逼近。借着火光,隐约可见那些船只样式不一,既有类似元军制式的战船,也有造型古怪、挂着奇异旗帜的船只,甚至……有几艘船首高昂、形如弯月、船体涂着诡异图腾的大船,看起来竟不似中原或南洋的样式。
“扶她下去疗伤。陈靖,加强戒备。静慧仙子,云静道长,了尘大师,随朕来。我们需要知道发生了什么。”林野当机立断,将指挥权暂时交给陈靖和林海,自己则与三位高人,带着情况稍稳的静仪,迅速回到永昌堂。
静仪被安置在静慧的临时静室中,服下丹药,又经云静以真气调理,总算缓过一口气。她斜靠在榻上,依旧虚弱,但已能低声说话。
“静仪师姐,究竟发生了何事?你为何孤身来此?海上那些又是什么人?”静慧拧了块湿巾,擦拭着静仪脸上的血污,急切问道。她与静仪虽非同师,但同属静斋当代最杰出的弟子,情同姐妹,见她如此模样,心中又急又痛。
静仪喘息几下,看向林野,又看了看在场的了尘和云静,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低声道:“是……是‘天工宗’的人……和……和元廷水师……联手了。”
天工宗?!
这个名字一出,静慧、云静、了尘三人脸色都是微变。林野却是第一次听闻,但看三人的反应,便知这“天工宗”绝非寻常势力。
“天工宗……那个传说中,继承了先秦墨家机关术与公输家巧技,却走入邪道,专研奇技淫巧、甚至以活人试验机关傀儡的……隐秘宗门?”了尘捻动佛珠的速度加快,沉声道,“他们不是早在唐末黄巢之乱时,就已销声匿迹了吗?怎会重现世间?还与元廷勾结?”
“他们……从未真正消失。”静仪苦涩道,“只是隐藏得更深。此次……此次我奉师命,暗中查探八思巴在东南的‘无遮大会’虚实,并联络几位可能遭劫的同道,助其南渡。不料……在泉州外海,遭遇埋伏。对方不仅有元廷水师战船,更有数艘古怪的快船,船体坚固异常,船首装有可喷射毒水、火焰的铜管,船侧有飞轮击水,速度奇快,我等乘坐的商船……根本不是对手。”
她眼中闪过一丝心有余悸的恐惧:“混战之中,我与几位道友失散,乘坐的小船被那古怪快船追及,船首铜管喷出毒火,沾之即燃,又有飞索铁钩抛来,欲生擒我等。我拼死以剑气斩断飞索,击伤对方数人,夺了这艘他们用来追击的快船,才侥幸逃脱。一路被他们追袭至此……若非永昌堡接应,恐怕……”
“喷射毒火、飞轮击水的快船?铁索飞钩?”林野心中一震。这听起来,已经超越了这个时代普通水战器械的范畴,带有明显的、超前的“技术”色彩。天工宗……墨家机关术……难道这个隐秘宗门,真的掌握着某些超越时代的、类似“黑科技”的机关术传承?而且,他们与元廷合作了?是为了技术换取资源和支持?还是另有所图?
“静仪师妹,你可看清,那些古怪快船,以及海上其他船只,属于何方势力?除了天工宗和元军,可还有其他人?”静慧追问。
“看不太清……但那些涂着诡异图腾、船首如弯月的大船,似乎……并非中原或南洋式样。船上的水手,高鼻深目,肤色各异,有些像是……传闻中的‘色目人’,或是更西边的番人。他们与天工宗的快船,似乎也非完全一路,彼此间亦有戒备,甚至……刚才在海上有过冲突。”静仪努力回忆道。
色目人?西边番人?林野立刻想起了“天罗”之前关于“佛郎机”巨舰抵达占城的密报!难道那些弯月大船,是佛郎机人(葡萄牙)或其他西方早期殖民者的船只?他们也掺和进来了?而且,似乎与天工宗、元廷并非铁板一块,存在利益冲突?
局势,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元廷、天工宗、西方殖民者……几股势力竟然在东南沿海海域,因为某种原因,发生了交集甚至冲突!而静仪,或者说慈航静斋的调查行动,无意中卷入了这个漩涡,成为了揭开冰山一角的关键。
“静仪师姐,你带来的那块赤红玉石和黑色令牌……”林野取出“夜枭”带回来的油布包。
看到玉石和令牌,静仪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恍然:“这……这是我在泉州暗中调查时,从一个与天工宗有接触的番僧身上……无意中所得。当时只觉得此玉奇异,令牌古怪,便顺手取了。后来遭遇伏击,仓皇逃命,竟不知何时遗失……想来是那番僧的同伙,追踪至此,杀害了贵堡的哨探,留下此物,既是示威,也是……想夺回此物?”
她看向那绺头发,面露疑惑:“但这头发……”
“这是阴玉真姑娘的。”林野沉声道,“我们发现此物时,阴姑娘不在堡中。现在想来,杀害哨探、留下此物者,或许并非天工宗或元廷的人,而是……另一伙也在暗中关注此事,甚至可能与阴癸派有关的人。他们留下阴姑娘的头发,或许是在暗示什么,或者……想借我们的手,传递某种信息。”
阴癸派也掺和进来了?而且方式如此诡异?众人心头更沉。这潭水,越来越浑了。
“咳咳……”静仪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嘴角又渗出血丝,脸色更加苍白。云静连忙再次为她渡入真气,皱眉道:“她伤势不轻,又心力交瘁,需安心静养,不宜再多思虑。”
“让静仪师妹好生休息。外面的事,有我们。”静慧替静仪掖好被角,眼中满是心疼。
林野也知道此刻不宜再多问,对静慧和云静道:“有劳二位照顾静仪仙子。朕去安排防务。今夜,恐怕不会平静。”
了尘亦道:“老衲同去。天工宗重现,又与番人、元廷勾结,此事非同小可。老衲需将详情尽快传回少林。”
四人退出静室,留下云静照看静仪。来到永昌堂,林野立刻召集陈靖、林海、唐珏等人,以及匆匆赶回的“夜枭”。
“情况有变。海上的敌人,可能不止元军,还有名为‘天工宗’的神秘势力,以及来自极西之地的番人。他们之间亦有矛盾,但此刻都对我永昌堡虎视眈眈。”林野快速将静仪所述告知众人,“传令下去,全堡进入‘一级战备’!所有非战斗人员,立刻进入掩体!战兵上墙,弓弩、滚木擂石、金汁(沸水、粪便等混合物)全部就位!水师所有船只,做好自沉或突击准备!匠作营,将所有库存炸雷、火油,分配到各段城墙!唐先生,你的神臂弓,全部架到正面堡墙!”
“是!”众人轰然应诺,虽然心惊,但无人退缩。永昌堡历经血火,早已不是当初的乌合之众。
“夜枭,你带‘天罗’所有人,立刻潜入海湾两侧山林和礁石区,监视海面敌船动向,特别是那些形如弯月的番人大船和天工宗的古怪快船,摸清他们的数量、装备、可能的意图。若有异常,立刻回报。另外,设法寻找阴姑娘的踪迹,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遵命!”
“了尘大师,静慧仙子,堡墙防御,还需二位高人坐镇,以防对方派出武林高手突袭。”
“义不容辞。”了尘与静慧肃然点头。
命令一道道传达下去,永昌堡如同一个巨大的战争机器,轰然开动。火光下,军民忙碌却有序,紧张中透着决绝。
林野登上最高的瞭望塔,望向海湾。海面上,敌船的灯火更多了,星星点点,如同围猎的狼群,将永昌堡所在的海湾隐隐包围。那几艘形如弯月的番人大船,停泊在较远处,如同沉默的巨兽。而数艘体型较小、造型流畅、船侧隐约可见转动轮影的快船,则在更近处游弋,如同鲨鱼般巡梭。元军制式的战船,则混杂其间,数量最多。
三方势力,目标似乎都是永昌堡,却又彼此牵制,暂时没有立刻发动进攻。是在等待什么?谈判?还是在观察永昌堡的虚实?
“陛下,你看那边!”林海突然指向海湾入口东侧的一片礁石区。
只见那里,不知何时,悄然滑出了一艘黑乎乎、没有任何灯火的小艇。小艇上,依稀可见一个窈窕的身影,正对着堡墙方向,打出一连串复杂的手势——那是阴癸派内部使用的暗号!
是阴玉真!她果然在外面!而且,似乎在传递什么信息!
“她在说什么?”林野看向静慧。慈航静斋与阴癸派斗了数百年,或许认得对方的暗号。
静慧凝神看了一会儿,脸色变得有些古怪,迟疑道:“她打的暗号意思是……‘交易’、‘合作’、‘对付秃驴和番鬼’、‘条件面谈’……”
交易?合作?对付秃驴(天工宗?元廷番僧?)和番鬼(西方殖民者)?在这个节骨眼上?阴玉真到底在搞什么鬼?她和那伙留下头发令牌的神秘人,是什么关系?她此时现身,是代表阴癸派,还是她自己?
林野心中念头飞转。阴玉真此人,行事亦正亦邪,难以捉摸。但此刻,永昌堡四面受敌,多一个可能的“盟友”,哪怕是暂时的、不可靠的,或许也能缓解一些压力。至少,要弄清楚她想干什么。
“让她进来。”林野下了决定,“但只能她一人,乘那小艇,从水寨侧门入。陈靖,你带一队人,在码头接应,弓弩手瞄准,稍有异动,格杀勿论。”
“是!”
命令传下。很快,那艘黑色小艇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滑入水寨侧门。阴玉真独自一人,跳上码头。她依旧是那身惹眼的黑衣,但此刻沾染了不少夜露和海水的痕迹,发髻也有些散乱,脸上却依旧带着那种漫不经心、又似乎洞察一切的笑容。只是,她的眼神深处,比平时多了几分凝重。
“小皇帝,姐姐我又回来啦。”阴玉真对着迎上来的陈靖等人,随意地挥了挥手,目光却径直投向瞭望塔上的林野,嘴角勾起,“看来,你这里今晚很热闹嘛。姐姐我来得,是不是正是时候?”
林野走下瞭望塔,来到码头,与阴玉真面对面。火光映照下,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阴姑娘此时现身,有何指教?”林野开门见山。
“指教不敢当。”阴玉真轻笑,目光扫过海湾外那片闪烁的船火,“就是看外面那些秃驴和番鬼不太顺眼,想找小皇帝你合作,把他们……都赶回海里喂鱼。顺便嘛,谈点小生意。”
“哦?不知阴姑娘想如何合作?又想谈什么生意?”林野不动声色。
“简单。”阴玉真凑近一步,压低了声音,带着兰麝般的香气,语气却冰冷如刀,“外面那些,以天工宗的怪船和元军水师为主力,番鬼的大船是来看热闹,也想分杯羹的。天工宗那些疯子,想要你这永昌堡的……人,和那些稀奇古怪的打造技术。元军想斩草除根,擒杀你这‘伪帝’。番鬼嘛,大概是想捡便宜,或者……也对你的技术感兴趣。”
“姐姐我呢,和天工宗有点旧怨。看他们不爽很久了。至于元军和番鬼,顺手料理了也无妨。所以,我可以帮你对付他们,至少……对付天工宗的那些怪船和高手。作为回报……”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和贪婪:“我要你这里,所有关于‘天工宗’机关术的缴获和研究资料!全部!另外,此战若胜,我要你在南洋的第一个据点,三成的干股!还有,之前答应我的火药配方和港口优惠,得翻倍!”
条件极其苛刻,尤其是南洋据点三成干股,这几乎是要割走未来一大块利益。但她也明确提出了对付天工宗这个最诡异、威胁可能最大的敌人。
“阴姑娘能调动多少人手?如何对付天工宗的怪船?”林野没有立刻答应,反问道。
“姐姐我一个人,当然不够。”阴玉真媚眼流转,“不过,恰好有几个‘朋友’,也对天工宗感兴趣,此刻就在附近。他们嘛……擅长些水下、火中的小把戏,对付那些木壳包铁的怪船,正好。至于人手,不多,但够精,牵制天工宗派上岸的高手,问题不大。”
她说的“朋友”,恐怕就是之前留下头发令牌、杀害“天罗”哨探的那伙神秘人。看来阴癸派此次,并非孤身行动,而是联合了其他与天工宗有仇的势力。
“番鬼的大船,和元军水师呢?”林野追问。
“番鬼的大船,船坚炮利,但数量少,不熟悉水文,未必敢真的冲进来。元军水师人数最多,但经上次一败,士气不高,且与天工宗、番鬼并非一心,可分化,可惊走。”阴玉真显然早有盘算,“关键,是先打掉天工宗的怪船和高手,敲掉他们最锋利的爪牙。剩下的,就好办了。”
她的分析与林野的判断不谋而合。天工宗是最大的变数和威胁。
“我可以答应你,此战若胜,天工宗的所有缴获,你可优先查阅、抄录。南洋据点的干股,最多一成。火药配方和港口优惠,可按之前约定,上浮五成。这是底线。”林野给出了还价。
阴玉真眯起眼睛,盯着林野看了半晌,忽然咯咯笑了起来:“小皇帝,你还是这么会做生意。一成干股……也罢,就当姐姐我投资未来了。不过,除了缴获,天工宗若有什么活口俘虏,或者机密图纸,我也要一份。”
“可。”林野点头。
“成交!”阴玉真伸出纤手。
林野也伸出手,与她击掌为誓。冰冷与温软的触感一碰即分。
“那么,现在可以告诉姐姐,你的计划了吗?”阴玉真笑靥如花,仿佛刚才谈的不是一场生死交易,而是寻常买卖,“外面那些家伙,可不会等到天亮。”
林野目光投向漆黑的海面,那里,敌船的灯火,正在缓缓调整着位置,如同收紧的绞索。
“他们不想等,朕……也不想。”
他转身,对着肃立待命的陈靖、林海、唐珏等人,以及身旁的了尘、静慧,还有刚刚达成交易的阴玉真,一字一句,斩钉截铁:
“传令,子时三刻,点火,升旗,擂鼓!”
“我们,先动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