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暗流
陈洪的船队带走第一批盐铁货物,也带走了永昌堡对未来的一丝期望。堡内重建与生产的节奏,在血腥洗礼后,非但没有放缓,反而因为明确的危机感和南洋拓展计划的刺激,变得更快、更有效率。
匠作营的炉火昼夜不息。唐珏带着人,不仅修复了受损的高炉,更在林野的提示下,尝试建造更大型、带有简易“热风”装置(利用余热预热鼓风)的二号高炉,以期提高出铁量和质量。水师码头旁,新的船坞正在搭建,林海与几个老船匠日夜琢磨着新船的设计图,既要兼顾速度与载重,又要考虑加装小型火炮(如果将来能获得)的可能。陈靖的“教导队”已开始残酷的集训,从队列、号令、基础武艺,到简单的阵型变化、协同作战,林野甚至亲自下场,传授一些经过简化的、源自前世经验的战场急救、伪装潜伏技巧。
陆秀夫则总领着内政,安置新来的流民,分配口粮,组织妇孺修补渔网、纺线织布、晾晒海产,竭力在物资匮乏中维持着堡内的基本运转。蒙学堂的规模悄然扩大,除了孩童,一些年轻的士兵、工匠也在休息时被要求来识几个字,学点算数。那位新来的沈老秀才,虽然迂腐些,但教孩童识字倒也尽心,陆秀夫常与他谈论经义,偶尔也能从他口中得到些江南士林的近况,多是令人唏嘘的消息。
看似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然而,平静的水面下,暗流从未止息。
陈洪离去后的第七日,负责在沿海巡逻警戒的一支“天罗”小队,在距离永昌堡东面约四十里的一处隐蔽小湾,发现了异常。那里有新鲜的人类活动痕迹,不是土人惯用的燧石、骨器,而是铁制工具留下的砍伐印记,还有埋锅造饭的余烬,以及……几枚散落在草丛里的、与中原制式略有不同、边缘更锐利的箭镞。
“不是元军制式,也不是土人的东西。”“夜枭”将箭镞呈给林野时,脸色凝重,“倒像是……东南沿海一些大海盗,或者走私商人喜欢用的‘广造’箭头。工艺粗些,但用料实在,淬火也狠。”
海盗?走私商?林野拿起那枚还带着锈迹的箭镞,仔细端详。陈洪刚走,就有别的船摸到了附近?是巧合,还是……跟踪陈洪而来?
“能判断有多少人,停留了多久吗?”
“从痕迹看,人数不多,顶多十几二十人。停留时间不长,大概就在这两天。他们很小心,尽量抹除了足迹,但埋锅的地方和排泄物骗不了人。”“夜枭”道,“属下已派人扩大搜索范围,并加强了那个方向的暗哨。”
“做得对。这些人,是敌是友,还未可知。告诉弟兄们,提高警惕,但暂时不要打草惊蛇。他们如果只是路过补给,很快就会离开。如果另有目的……”林野眼中寒光一闪,“那就看看他们想干什么。”
然而,不等“天罗”进一步查明这伙神秘人的来意,另一个方向,更令人不安的消息接踵而至。
首先是来自内陆“天罗”的一条秘密线报。线人是一个在泉州城内开小茶馆的汉人,因儿子被元军无故打死,心怀怨恨,被“天罗”暗中发展。他传回消息:泉州城内,近日风声鹤唳。不仅市舶司(管理海外贸易的机构)的官员频繁被召入总管府问话,连一些与海外有生意往来的大商贾,如蒲寿庚家族旁支,也受到严密监控。更诡异的是,城中几处香火旺盛的佛寺、道观,突然多了不少挂单的“游方僧人”和“云游道士”,这些人看似普通,但举止气度,与寻常僧道迥异,且彼此间似乎隐隐有联系。他隐约听一位在总管府做小吏的亲戚醉后提起,说是“国师有法旨,要涤荡东南,清剿内外邪魔”。
“内外邪魔……”林野看着这份语焉不详、却透着浓浓不祥气息的密报,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八思巴的动作,果然开始了。以宗教名义,清洗整合东南的佛道势力,肃清可能的抗元“内应”,同时加强对沿海贸易和人员的监控,防止物资、人员流向海外“宋孽”。这一手,可谓釜底抽薪。永昌堡与大陆的联络,恐怕会变得更加困难。那些有意南投的抗元义士和遗民,也将面临更大的风险。
几乎是同时,静慧与云静也带来了类似的消息,但更加具体,也……更让人心惊。
“是‘净土宗’的人。”静慧面罩寒霜,语气中带着罕见的怒意,“那些突然出现在泉州各寺观的‘游方僧’,大半是八思巴麾下‘净土宗’的护法武僧。他们以‘辩经’、‘交流’为名,行监视、控制之实。泉州开元寺的住持,因不满其干涉寺务,略作争辩,三日前……‘坐化’了。对外宣称急病,但据我静斋在泉州的眼线回报,住持圆寂前,曾有净土宗僧人深夜拜访,次日便传出了死讯。”
“阿弥陀佛。”了尘闻听此事,低宣佛号,手中念珠转动加快,眉宇间凝聚着悲悯与怒意,“同是佛门,何至于此!八思巴此举,已堕魔道!老衲需即刻修书,禀明方丈。少林虽封山,亦不能坐视佛门清净地,沦为修罗场!”
“道门亦不乐观。”云静轻叹一声,“泉州清源山老君岩的几位道长,亦受到盘问,被要求呈报所有挂单道士的来历、度牒,以及对‘海外伪朝’的看法。有两位性子刚烈的道长,出言顶撞,已被软禁在观中。如今泉州城内,僧道人人自危,与海外、甚至与陌生人的接触,都异常谨慎。”
宗教清洗,思想控制,切断内外联系……八思巴这是要织就一张大网,将东南沿海,尤其是泉州这个最大的对外港口,牢牢掌控在手,彻底堵死永昌堡与大陆的联系渠道,并铲除可能的内部支持者。
“不仅是宗教界。”静慧补充道,看向林野,“郭襄师姐也传来消息,她之前联络的几处抗元义军据点,近日都遭到不明身份高手的突袭,损失惨重。出手之人,武功路数诡异,似佛非佛,似道非道,但狠辣无比,专杀头领。她怀疑,是八思巴调集了密宗和依附元廷的江湖败类,进行的定点清除。如今大陆抗元力量,已是风声鹤唳,联络几乎中断。”
海上出现不明身份的窥探者,大陆联络渠道被掐断,抗元力量遭清洗……永昌堡,正在被孤立,被一张无形的网,慢慢收紧、包裹。
压力,如同沉甸甸的铅云,笼罩在永昌堡上空。连日的晴好天气,也仿佛变得压抑起来。
“陛下,我们是否要提前执行南洋计划?派船南下,建立新的据点,以防万一?”陈靖忧心忡忡地建议。
“南洋要拓展,但根基地不能乱。”林野摇头,目光沉静,“元廷越是紧逼,我们越要稳守根本。传令下去,从今日起,堡内实行‘二级戒备’。所有岗哨加倍,巡逻范围扩大,夜不收(夜间侦查哨)必须出堡二十里。任何陌生船只、人员靠近,无需警告,立刻驱离,必要时可动用弓弩、炸雷。所有外出捕鱼、樵采的队伍,必须结队而行,携带武器,定时回报。”
“另外,”他看向“夜枭”,“加大对那伙神秘人的搜查力度,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同时,设法与我们在沿海的‘钉子’(秘密联络点)取得联系,哪怕只是确认他们是否安全。如果联系不上,或者有异常,立刻回报,并做好那些‘钉子’已暴露的准备。”
“是!”
“了尘大师,静慧仙子,云静道长。”林野又转向三位隐世高手,“元廷以宗教之名行清洗之事,三位师门在南洋或中原,可有应对之策?或可联络同道,施以援手,至少……保住一些火种。”
“老衲已去信方丈,陈明利害。相信少林不会坐视。”了尘道。
“慈航静斋在南洋及东南沿海,尚有几分薄面。贫道会传讯各方,提醒同道警惕,并设法接应一些被迫害的僧道南渡。”静慧道。
“清微观亦会尽力。”云静颔首。
“如此,有劳三位了。”林野郑重致谢。他知道,隐世门派的态度和资源,此刻至关重要。
众人领命而去,各自忙碌。永昌堡如同一只受惊的刺猬,蜷缩起来,竖起了全身的尖刺。
然而,该来的,终究会来。
就在堡内戒备升级的第三日深夜,那伙神秘消失的窥探者,再次出现了。而且,是以一种谁也没想到的方式。
负责在永昌堡西侧山林外围潜伏监视的一个“天罗”双人暗哨,在子夜时分,突然失去了联系。按规矩,他们每隔一个时辰,需用特定的鸟鸣声向后方传递一次安全信号。但这一次,信号迟迟未至。负责接应的“夜枭”立刻察觉不对,亲自带人摸过去查看。
暗哨潜伏的地点,在一处可俯瞰山下小径的岩石后。当“夜枭”带人悄然抵达时,只看到两名部下倒在地上,脖子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着,已然气绝。他们身上没有明显的外伤,只有颈骨被一种阴柔却狠辣到极点的指力瞬间捏碎!出手之人,武功极高,且极其擅长潜伏暗杀,竟能悄无声息地摸到经验丰富的“天罗”暗哨身后,一击毙命!
“是高手!顶尖的刺杀高手!”“夜枭”浑身发冷,立刻发出警报,同时仔细检查现场。除了两名部下的尸体,岩石下的草丛中,发现了一个用树叶匆匆掩埋的、小小的油布包。
“夜枭”小心地打开油布包,里面没有信件,只有三样东西:一块半个巴掌大小、通体赤红如火、触手温润的奇异玉石;一枚造型古朴、非金非木、刻着复杂云纹的黑色令牌;以及……一绺用红绳系着的、柔顺乌黑的长发。
看到那绺长发,“夜枭”瞳孔骤然收缩!这发质……他认得!是陛下身边那位神秘的、来自阴癸派的阴玉真姑娘的头发!他曾近距离见过,绝不会错!
玉石?令牌?还有阴姑娘的头发?这是什么意思?警告?威胁?还是……某种联络信号?
“夜枭”不敢怠慢,立刻带着东西,以最快的速度赶回永昌堡,面见林野。
深夜的永昌堂,灯火通明。林野、静慧、云静、了尘都被紧急唤醒。当“夜枭”将油布包里的东西呈上,并说明发现经过时,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静慧拿起那块赤红玉石,仔细感应,神色凝重:“此玉……内蕴一股纯阳炽烈之气,却又隐含勃勃生机,似是……传闻中南方离火之精所化的‘朱雀暖玉’?此等天材地宝,世所罕见,多生于南海火山岛屿深处,或上古秘境之中。”
云静接过那枚黑色令牌,翻看片刻,眼中闪过讶异:“这云纹……似是先秦古篆变形,有‘天工’、‘御物’之意。这令牌的材质,非金非木,入手极沉,似石似玉,贫道也未曾见过。但打造手法,古意盎然,绝非近代之物。”
了尘则盯着那绺头发,又看看令牌和玉石,沉吟道:“玉石示宝,令牌表信,青丝……或许指人。对方留下这三样东西,杀了我们的人,却不进一步攻击堡寨……其意难明。或许是示威,或许是……交易的前奏?”
林野没有说话,他拿起那绺属于阴玉真的长发,指尖摩挲。阴玉真自从上次山谷之战后,便时常不见踪影,神出鬼没,林野知道她必然有自己的打算和联络渠道。这绺头发,是她不小心被对方所得?还是……她主动留下的信号?如果是后者,那对方是谁?竟能让那个狡黠如狐、无法无天的妖女,用这种方式传递信息?
“阴姑娘现在何处?”林野问。
“回陛下,阴姑娘午后便说要去海边‘散心’,至今未归。”“夜枭”道。
果然不在堡中。
“立刻派人,去阴姑娘常去的几个地方寻找,但不要声张。”林野下令,随即看向静慧三人,“三位前辈,可能看出,留下此物者,是何种路数?”
静慧与云静对视一眼,缓缓摇头:“单凭此三物,难以断定。但能拥有‘朱雀暖玉’和这等古令牌,且身手如此了得,绝非寻常海盗或江湖势力。恐怕……是某个极为隐秘、底蕴深厚的古老传承。”
“与阴癸派有关?”林野追问。
“阴癸派虽属魔门,但其传承《天魔策》亦是上古奇书,门中多有奇珍异宝。这绺头发,或许是个线索。但……”静慧顿了顿,“若真是与阴癸派有关,为何要用此种血腥诡异的方式联络?直接现身,或让阴玉真传话,岂不更方便?”
这也是林野最大的疑惑。此事处处透着诡异。
“报——!”一名亲卫突然闯入,急声道,“陛下!西边堡墙瞭望哨急报!海上……海上出现大量火光!正从西北方向,朝海湾驶来!看规模,至少是二三十艘船!速度极快!”
元军?这么快就又来了?而且规模更大?!
众人心头俱是一紧。林野霍然起身,抓起佩刀:“走!上墙!”
当林野等人匆匆登上西侧堡墙时,只见西北方的海面上,果然是一片星星点点的火光,正快速移动,如同一条横亘海面的火蛇,朝着永昌堡所在的海湾扑来!看那船影的轮廓和速度,绝非普通商船或渔船,而是……战船!而且,似乎比上次秃忽鲁带来的船只更大,数量也更多!
真正的考验,来了吗?
然而,就在众人屏息凝神,准备迎敌之时,瞭望哨上的士兵又惊疑地喊道:“等等!那些船……好像在互相攻击?!有爆炸!有火光!”
互相攻击?林野极目远眺,果然,那片移动的火光中,不时爆开一团团更大的火球,隐约传来沉闷的爆炸声!海面上,似乎分成了两拨,正在激烈交战!并非整齐地扑向永昌堡!
不是一伙的?是两股势力在海面上打起来了?其中一方是元军?另一方是谁?
“陛下!快看!有船脱离战团,朝我们这边冲过来了!只有……只有一艘!是小船!”瞭望哨再次喊道。
只见一艘明显比周围战船小得多、速度却奇快的梭形快船,正如同离弦之箭,从那片混乱的战团中猛地蹿出,不顾身后射来的箭矢和偶尔爆开的火光,亡命般朝着永昌堡的海湾冲来!船头上,似乎站着一个人影,正拼命地挥舞着一面……白色的旗子?
白旗?是求救?还是……陷阱?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那艘快船越来越近,已能看清船型,狭长低矮,船帆破了几处,船身也有多处焦黑,显然是经历了恶战。船头那人,似乎也看到了堡墙上的火光和人影,挥舞白旗的动作更加拼命。
就在快船冲入海湾入口,进入弓箭射程的刹那,堡墙上所有人,借着火光,都看清了船头那人的模样。
那是一个女子。一个浑身湿透、衣衫破损、却难掩绝色姿容的年轻女子。她脸色苍白,嘴角带血,眼中满是惊惶与急切,正用尽力气,朝着堡墙方向嘶声呼喊。
而她挥舞的那面“白旗”,仔细看去,竟是一件被撕破的、沾满血污的……白色僧衣?
“是……是她?!”静慧失声惊呼,一向清冷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之色。
林野也认出了那张脸。虽然只见过一次,但那空灵出尘的气质,给他留下了极深的印象。
船头那狼狈不堪、挥舞僧衣求救的女子,竟是——慈航静斋的当代入世传人,静慧的师妹,曾代表静斋在永昌堡会盟时短暂露过一面的……
静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