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琉球寻踪
生吃了三天牡蛎、藤壶,舔了三天礁石上的露水,十七个人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受伤最重的两个士兵,在昨夜悄无声息地没了气息。剩下的人,嘴唇干裂出血,眼眶深陷,走路都在打晃。仅靠那点海货和露水,根本无法补充剧烈消耗的体力。
陈靖带着人扎的“木筏”,其实就是用破布条、衣带,勉强将几块较大的浮木捆在一起,简陋得一阵稍大的浪就能拍散。想靠这个在茫茫大海上寻找陆地,无异于痴人说梦。
绝望,再次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每个人心头。连陆秀夫都沉默了,只是呆呆地望着海面,眼中最后的光彩正在一点点熄灭。
林野(赵昺)盘膝坐在最高的一块礁石上,闭目调息。三天来,《长生诀》基础心法昼夜不停地运转,虽然进境缓慢,但那一丝微弱真气,已能在丹田汇聚,勉强护住心脉,驱散些许寒意。更重要的是,随着灵魂与这具身体的融合加深,一些前世的记忆碎片,开始更加清晰地浮现。
航海图……星象……季风……洋流……
破碎的画面在脑中交织。他记得,崖山在广东新会南,跳海时是东南风。跳海后,他拖着陆秀夫拼命向看似平静的深水区(东偏北)漂。如果方向没错,又顺水漂流了这么久……结合记忆中对东亚大陆架的模糊印象……
他猛地睁开眼,站起身,眺望东方。
天色将明未明,启明星在东方低垂的天幕上,亮得刺眼。更远处,海天相接处,隐约有一道比夜色更沉的、绵延的黑线。
是云?还是……陆地?
“陈靖!”林野喊道,声音因干渴而嘶哑。
“陛下?”陈靖挣扎着爬过来。
“看那边!”林野指向东方那道黑线,“看到了吗?”
陈靖眯起眼,竭力望去。看了半晌,有些不确定:“好像……是云?”
“是山!”旁边一个老水兵出身的士兵忽然激动起来,他叫王老礁,以前在泉州水师待过,“陛下,是山!是陆地的影子!看那轮廓,连绵起伏,不是云!”
陆秀夫也踉跄着过来,手搭凉棚,浑浊的老眼努力分辨,嘴唇颤抖:“真……真是陆地?”
希望,如同一点火星,落在干柴上,轰地点燃了所有人濒死的意志。
“陛下,我们……我们能到那里吗?”陈靖声音发颤。
“能。”林野斩钉截铁。他看向那个简陋的木筏,又看了看剩下的人,“木筏太小,载不动所有人。拆了,重新扎。用所有能找到的木头、木板,甚至……把那两件元军的皮甲拆了,割成皮绳。”
“可是陛下,我们没有工具,皮甲浸了海水,又韧又硬……”陈靖为难道。
“用石头磨,用牙齿咬!”林野眼中闪过一丝狠色,“想活,就得拼命!”
他率先动手,捡起一块边缘锋利的石片,走到一件从元军尸体上剥下的、已经泡得发硬的皮甲旁,用力地磨、割。石片很快崩口,手掌被割破,血流如注,但他恍若未觉。
看到小皇帝如此,陈靖低吼一声:“都他娘的动起来!想喂鱼吗?!”他拔出腰间卷刃的短刀,加入进去。王老礁和其他还能动的士兵,也纷纷寻找趁手的“工具”。
没有锯子,就用石片反复磨砍木头连接处。没有绳子,就把所有能找到的布条、衣带、甚至头发拧在一起,再把那坚韧的湿皮甲一点点切割、撕扯成细条。工具简陋,效率极低,每个人的手上都添了新伤,嘴唇干裂流血,但没人停下。求生的欲望,压过了一切。
陆秀夫帮不上忙,就跪在礁石上,将大家收集来的、砸开的牡蛎肉,一点点喂到忙碌的人嘴里。腥咸的汁液混着血水,被囫囵吞下。
日落月升,又一天过去。
第四天清晨,一个由大大小小十几块浮木、破船板拼凑而成,用皮绳、布条、撕烂的衣物勉强捆扎的“船”,终于成型。它长不过一丈,宽不足五尺,歪歪扭扭,看起来随时会散架。但,它足够大,勉强能挤下十五个人(已死去两人)。
“上船!”林野低喝。
众人互相搀扶着,以最轻的动作,小心翼翼地将“船”推入水中,然后依次爬上。船身剧烈摇晃,吃水线几乎与船舷齐平,海水从缝隙不断渗入。每个人都心惊胆战。
“王老礁,你掌舵。”林野坐在船头最前方,将一块相对平整的木板递给懂水性的王老礁。没有桨,只能用木板、用手臂划水。
“陛下,往哪个方向?”王老礁看着茫茫大海,那道陆地的黑线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林野没有立刻回答。他抬头,看向天空。朝阳尚未升起,但东方已露鱼肚白。几颗亮星,在逐渐变淡的夜幕上闪烁。
他的脑中,前世破碎的星图、地理知识,与昨夜观察的星辰轨迹缓缓重合。他伸出手臂,拇指与食指张开,对着那几颗星,又对着远处陆地的黑线,比划、测量、估算。
“东南偏东。”良久,他缓缓吐出四个字,手指坚定地指向一个方向,“朝着那个方向划。不要偏离。”
他的语气太笃定,笃定得不像一个八岁孩童。陆秀夫、陈靖等人心中惊疑,但此刻别无选择。
“听陛下的!划!”陈靖低吼。
十五个人,能用上力的不到十个,用手,用木板,用一切能划水的东西,奋力朝着林野所指的方向划去。船行得极慢,海水不断渗入,需要人不停往外舀。烈日很快升起,炙烤着毫无遮挡的众人。干渴、饥饿、疲惫,如同附骨之疽。
林野不再划水。他盘膝坐在船头,闭上眼睛,全力运转《长生诀》。一丝丝微不可察的清凉气息,自丹田生出,流转全身,勉强抵抗着酷热和脱水带来的眩晕。同时,他的精神力高度集中,感知着海流的方向、风速的变化,偶尔睁眼,修正一下航向。
“陛下……您……您怎么知道……是这个方向?”陆秀夫喘着粗气,忍不住低声问。这个问题,憋在他心里三天了。
林野没有睁眼,沉默片刻,道:“陆相可信天命,亦信人谋?”
“这……”
“昨夜,朕观星。紫微晦暗,然东南有客星新现,其光虽微,其势渐升。此星之下,当有生机。”林野缓缓道,说着玄之又玄的话,“此其一。其二,这几日海水流向,风中水汽,皆有所指。朕幼时……曾于宫中残卷,见过前朝海图,提及东海有巨岛,名‘琉球’或‘夷洲’,其位,约在闽海之东。我等漂流数日,方位、时日,大致可对。”
他将“玄学”与“知识”混杂在一起,解释自己判断的来源。毕竟,一个八岁孩童精通星象海图,太过骇人。用“梦中得授”、“宫中残卷”加上“观察推断”,勉强能解释得通。
陆秀夫听得将信将疑,但看着小皇帝沉静如水的侧脸,想起这几日他种种不合常理的举动,最终化为一声长叹:“陛下天授,实乃大宋之幸……”
陈靖等人听不懂什么星象海图,但“陛下说那边有岛”,就成了他们此刻唯一的信仰。划,拼命地划。
日头渐渐偏西。陆地的黑线,在眼中逐渐清晰、放大。已经能隐约看到起伏的山峦轮廓,和海岸线的蜿蜒。
“陆地!真的是陆地!”王老礁第一个嘶声喊出来,声音带着哭腔。
船上爆发出压抑的欢呼,随即是更拼命的划水。希望就在眼前!
然而,就在距离海岸约莫还有两三里时,异变突生。
“哗啦!”船侧水面破开,几条头上插着彩色羽毛、脸上涂着诡异油彩、手持削尖木矛的独木舟,如同鲨鱼般从一片礁石后猛地窜出,拦住了去路!舟上站着十几个皮肤黝黑、只在腰间围着兽皮或草裙的土人,正用警惕、凶狠的目光,打量着这艘奇怪的“破船”和船上这群衣衫褴褛、奄奄一息的不速之客。
“是生番!”王老礁脸色一变。他在泉州时听说过,海外有些岛屿上的土人,凶悍未开化,甚至会猎头祭祀。
陈靖等人下意识地摸向腰间,却只摸到几把卷刃的断刀。他们筋疲力尽,如何是这些以海为家的土人对手?
土人独木舟上,一个身材格外高大、脸上涂着红白油彩、头戴羽毛冠的首领模样的汉子,举起手中绑着黑曜石片的木矛,指着他们,叽里呱啦地吼了一通,语气充满威胁。显然是在警告他们不得靠近。
陆秀夫面色惨白,陈靖握紧了断刀,其余士兵也面露绝望。刚出狼窝,又入虎口?
林野缓缓站起身。小小的身躯站在摇晃的船头,面对着那些凶悍的土人,脸上却没有丝毫惧色。他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土人,最后落在那个首领脸上。
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他做了一个谁都没想到的动作。
他抬起手,不是握拳,也不是拔剑(他也没有剑),而是伸出了食指。指尖,一缕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带着些许血色的气芒,微微吞吐。
紧接着,他对着侧前方一块露出海面、约有人头大小的礁石,隔空,轻轻一点。
“嗤——”
一声轻响。那坚硬的礁石表面,竟然无声无息地出现了一个指头粗细、深达寸许的小洞!边缘光滑,仿佛被烙铁烫过。
静。
死一般的寂静。
海风似乎都停了。土人们瞪大眼睛,看着礁石上那个诡异的小洞,又看看船头那个面容稚嫩、却眼神幽深的孩子,脸上露出了混杂着震惊、茫然、以及……深深的恐惧。
他们看不懂武功,但他们看得懂结果。那么硬的石头,隔空一指,就穿了?这是巫术?是神魔?
那个土人首领脸上的凶狠凝固了,握着木矛的手微微发抖。他死死盯着林野,又看看那个礁石洞,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
林野放下手指,不再看那些土人,而是转身,对着陈靖平静道:“靠岸。”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陈靖如梦初醒,连忙催促王老礁:“快,划过去!”
土人们没有阻拦。他们的独木舟缓缓让开了水路,目送着这艘破船和他们无法理解的“小怪物”,朝着那片陌生的海岸靠去。那首领盯着林野的背影,眼神惊疑不定,最终,挥了挥手,带着族人,缓缓退入了礁石后的阴影中,并未远离,显然还在监视。
破船终于踉踉跄跄地撞上了沙滩。十五个人连滚带爬地扑上岸,趴在温热的沙子上,贪婪地呼吸着带着草木和泥土气息的空气,许多人喜极而泣。
林野最后一个下船。他踏上松软的沙滩,环顾四周。这是一片巨大的海湾,三面环山,林木葱郁,远处有飞瀑流泉。海滩平缓,海水清澈。是个天然的良港。
“这里是……琉球?”陆秀夫颤声问。
“或许吧。”林野望向远处苍茫的群山。他知道,后世这里叫做台湾,叫做基隆。但此刻,它只是一片无主的、充满未知与危险的土地。
而他,将在这里,种下第一颗名为“生存”,而后是“复仇”,最终是“再造”的种子。
他回过头,看向海中那些土人独木舟消失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深思。
武力震慑,只能一时。要在这里立足,光靠吓唬,远远不够。
“陈靖。”
“末将在!”
“带人,在沙滩高处,背风处,清理出一片空地。王老礁,你带两人,去那边山涧看看,有没有淡水。记住,不要深入山林,不要主动招惹土人。其他人,收集干柴,准备生火。”
一道道命令清晰下达。劫后余生的众人,仿佛找到了主心骨,挣扎着执行起来。
林野则独自走到海边,蹲下身,掬起一捧海水,看着它在指缝间流走。
新的篇章,开始了。
而远处山林的阴影中,那个土人首领,正透过树叶的缝隙,死死地盯着海滩上那个指挥若定的幼小身影,眼中闪烁着惊惧、疑惑,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