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饥饿，干渴。

　　三种感觉如同跗骨之蛆，轮番啃噬着林野（赵昺）的意识。他蜷缩在粗糙湿冷的礁石上，小小的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海水的咸腥和喉咙火烧般的刺痛。残存的《长生诀》心法运转得艰涩无比，这具八岁的身体经脉未开，气血孱弱，加上溺水、寒冷、惊吓的摧残，能吊住一口气已是奇迹。

　　他勉强转过头。丞相陆秀夫躺在旁边，脸色青紫，胸口微不可察地起伏，已是气若游丝。更远处，十几个人影或趴或躺，散落在附近几块较大的礁石上，都是随他们一同跳海或漂来的幸存者。有人发出压抑的呻吟，有人一动不动，不知是死是活。

　　天，快亮了。海面上的浓雾稍稍散去，露出铅灰色的天空和暗沉的海水。昨日的修罗场已被海浪推远，只留下零星漂浮的杂物和偶尔掠过的海鸟，发出凄厉的鸣叫。

　　必须动起来。等死，不是他林野的风格，更不是现在这个不甘的赵昺该做的事。

　　他挣扎着，用冻得几乎失去知觉的手脚，支撑着坐起。环顾四周，这是一片由数十块大小不一的黑褐色礁石组成的礁群，涨潮时大部分会被淹没，此刻退潮，露出水面的部分也不过方圆百步。礁石缝隙里，残留着些海草和贝壳。没有树木，没有淡水，没有食物。

　　绝地。

　　“咳咳……”一阵剧烈的咳嗽从旁边传来。是陆秀夫，他被自己的气息呛醒，茫然地睁开眼，看到铅灰色的天空，愣了片刻，随即记忆回笼，老泪瞬间纵横。

　　“陛下……老臣……老臣无能啊……”他挣扎着想爬起来行礼，却浑身无力，只能躺在礁石上悲泣。

　　“陆相，省点力气。”林野的声音嘶哑，却异常平静，“哭没用。想想怎么活。”

　　陆秀夫一愣，愕然看向身旁的幼帝。小皇帝脸上还带着稚气，但那双眼睛……漆黑，沉静，没有半分八岁孩童该有的惊恐与迷茫，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以及深处燃烧的一点火光。这……这是陛下？

　　“陛、陛下，您……”陆秀夫一时语塞。

　　“朕没死，你也没死。”林野打断他，目光扫过其他礁石上的人，“他们也没全死。既然没死，就得想法子活下去。”

　　活下去？陆秀夫看着这茫茫大海，光秃秃的礁石，心中一片冰凉。怎么活？

　　“能动的，都过来。”林野提高声音，对着其他礁石喊道。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意味。

　　礁石上，陆续有身影蠕动。最终，包括林野和陆秀夫在内，一共十七人挣扎着聚集到最大的一块礁石上。除了陆秀夫，还有一个身穿破损皮甲、脸上带血的年轻军官，以及十五名士兵打扮的汉子，个个带伤，神色萎靡，眼中尽是绝望。

　　“末将……殿前司禁军小校，陈靖，参见……陛下，陆相。”那年轻军官单膝跪地，声音虚弱。他看起来二十出头，脸上有一道新鲜的血痕，但眼神还算清明。其余士兵也纷纷跪下，但动作僵硬，显然已到极限。

　　“起来。”林野看着陈靖，“清点人数，检查伤势，收集所有还能用的东西。哪怕是一块碎木，一根绳子，一片破布。”

　　陈靖愣了愣，下意识应道：“是！”随即反应过来，看向陆秀夫。陆相才是文官之首。

　　陆秀夫也看着林野，小皇帝此刻的眼神和语气，让他想起那些久经沙场、杀伐决断的老将。他压下心中惊疑，缓缓点头：“按陛下说的做。”

　　陈靖这才领命，带着还能动弹的七八个士兵，开始艰难地在礁石间搜寻。结果令人沮丧：除了身上湿透、破损的衣甲，几把卷刃或断裂的刀剑，就是些随身的小物件——火折子（湿透了）、几枚铜钱、半块硬得能砸死人的饼（泡烂了）、一个水囊（空的）。

　　“陛下，就这些了。”陈靖脸色灰败。没有食物，没有淡水，没有火，大部分人带伤，在这孤礁上，就是等死。

　　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集中到那个小小的身影上。绝望的气氛弥漫。

　　林野没说话。他走到礁石边缘，蹲下身，仔细看着礁石缝隙。一些吸附在石头上的牡蛎、藤壶，还有缓慢爬行的海螺。他伸出手，用力抠下一只巴掌大的牡蛎，礁石粗糙，手指立刻被划破，渗出血珠。

　　他毫不在意，拿起旁边一块尖锐的石头，对着牡蛎壳的缝隙，狠狠砸下。

　　“啪！”

　　壳碎了，露出里面灰白滑腻的肉。腥咸的海水气息扑面而来。

　　在所有人惊愕的注视下，林野抓起那块还在微微颤动的牡蛎肉，看也不看，直接塞进了嘴里。

　　“呕——”有士兵忍不住干呕起来。生吃？还是这种腥臊的海物？

　　林野面无表情地咀嚼，吞咽。牡蛎肉滑腻腥咸，带着海水的苦涩，刺激着空乏的胃袋，引发一阵痉挛。但他强迫自己咽下去。蛋白质，矿物质，现在，这是活下去的能量。

　　咽下后，他又抠下一只，用石头砸开，递到陆秀夫嘴边。

　　“陆相，吃。”

　　陆秀夫看着那团灰白的肉，喉头滚动，面色发白。但他看着小皇帝平静无波的眼神，想起刚才那毫不犹豫吞食的动作，一股悲壮涌上心头。陛下尚且如此，他一个臣子，有何可惧？

　　他闭眼，张嘴，任由林野将那块腥咸的肉塞进他嘴里，然后猛地吞下。强烈的腥气让他差点吐出来，强行忍住。

　　“都吃。”林野看向其他人，“不想饿死，就吃。这是眼下唯一能吃的。”

　　陈靖一咬牙，率先动手，学着林野的样子抠下牡蛎，砸开，闭眼吞下。其余士兵见状，也挣扎着行动起来。一时间，礁石上响起“啪啪”的砸壳声和压抑的吞咽、干呕声。

　　生吃海货的滋味绝不好受，但胃里有了东西，冰冷的身体似乎恢复了一丝热气，绝望的气氛也稍稍松动。

　　“淡水……”一个士兵舔着干裂的嘴唇，哑声道。吃了咸腥的东西，更渴了。

　　林野抬头看看天色。铅云低垂，但似乎没有下雨的迹象。他目光再次扫过礁石，最后落在一些低洼处。昨夜涨潮，这些低洼留下了些许海水，经过一夜风吹，表面凝结了一层薄薄的、几乎看不见的……水汽？

　　他走过去，俯下身，伸出舌头，小心翼翼地舔了舔那些潮湿的礁石表面。一丝微不可察的、带着咸味的湿润。

　　“所有人，找这种低洼、背阴的石头，用舌头舔，或者用布片蘸，能收集一点水汽是一点。”林野吩咐道，“动作要慢，别浪费。”

　　这方法笨拙、低效，但聊胜于无。众人依言而行，如同濒死的野兽，用最原始的方式汲取着微不足道的水分。

　　补充了少许“食物”和“水分”，林野盘膝坐下，再次尝试运转《长生诀》。这一次，或许是身体得到了一点能量补充，一丝微弱但真实的气感，终于在丹田处凝聚，然后沿着几乎闭塞的经脉，开始极其缓慢地流转。所过之处，冰冷僵硬的肢体，似乎恢复了一丁点知觉和温暖。

　　“陛下……”陆秀夫一直观察着林野，此刻见他闭目静坐，身上竟隐隐有股难以言喻的沉凝气息，与周遭的绝望混乱格格不入，忍不住低声开口。

　　林野睁开眼，看向他，也看向围拢过来的陈靖等人。他们的眼神复杂，有绝望，有茫然，也有一丝因他刚才的举动而产生的、微弱的依赖。

　　他知道，必须说点什么。必须给这十七个濒死的人，一个活下去的理由，哪怕这个理由听起来多么荒谬。

　　“陆相，陈校尉，诸位将士。”林野的声音依旧嘶哑，但字字清晰，“昨夜，朕于生死之间，得见……一些奇异。”

　　众人屏息。

　　“朕见山河破碎，见神州陆沉，亦见……一线微光，自这东海之滨亮起。”他缓缓说着，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朕不知那光是何，但朕知道，不能死在这里。朕是大宋皇帝，你们是大宋的臣子、将士。十万军民殉国，但大宋……还没亡！”

　　“只要还有一个人记得大宋，只要还有一个人不肯剃发易服，只要还有一个人心里存着汉家衣冠……大宋，就还没亡！”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敲打在每个人心上。

　　陆秀夫浑身剧震，老泪再次涌出，但这一次，泪水中除了悲，更有了一丝火光。

　　陈靖握紧了拳头，眼中绝望之色稍退，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狠劲。其余士兵，也慢慢挺直了佝偻的背脊。

　　“可是陛下，我们……我们困于此地，无船无粮，如何……”一个老兵颤声问道。

　　“天无绝人之路。”林野站起身，望向茫茫大海，“昨夜我们能漂来此处，说明附近必有陆地或大岛。等！等潮水，等风向，等机会！但在那之前……”

　　他转过身，目光如刀：“我们要先活下来！活到机会来的那一刻！”

　　“从此刻起，此地一切，听朕号令。可有异议？”

　　陆秀夫第一个躬身：“老臣，谨遵圣谕！”

　　陈靖单膝跪地：“末将愿誓死追随陛下！”

　　其余士兵纷纷跪倒：“愿誓死追随陛下！”

　　十七个人，十七个伤痕累累、饥渴交加的遗民，在这海外孤礁上，对着一个八岁的孩童，献上了他们最后的忠诚与希望。

　　林野（赵昺）看着他们，心中那团不甘的火焰，燃烧得更加旺盛。

　　绝境？不，这只是起点。

　　炮灰的命运？不，从今天起，我要亲手改写！

　　“好。”他轻轻吐出一口气，指向礁石缝隙中那些海货。

　　“现在，继续吃。然后，收集所有能用的东西。陈靖，带人把那些碎木、破布集中，看看能不能扎个筏子。陆相，你统计人数、伤势，安排值守。”

　　“我们，要离开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