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自己亲手放出的祸患肆虐,凌若初终于明白,为何当初会有人憎她惧她,唤她“妖女”。那庞然巨物——冥海蛟龙,乃是上古时便被镇压在冥灵海深处的凶物,以亡魂怨念为食,沉寂万载。如今一朝脱困,饥渴难耐,巨口张开,吞吐间便是成千上万的亡魂被其吞噬,凄厉的尖啸仿佛成了它苏醒的伴奏。
冥界的结界在它狂暴的冲击下摇摇欲坠,终究“轰”然破碎!蛟龙仰首长吟,声震幽冥,随即庞大的身躯搅动黑雾,朝着上方——人界的方向,破空而去!
“先祖!”凌若初猛地转向那具静立的骷髅,双膝跪下,以最虔诚也最绝望的姿态,不断叩首,“凌若初不知天高地厚,狂妄自大,如今闯下这弥天大祸!求先祖指点,如何才能制服这祸患?我甘愿承受万劫不复之苦,魂飞魄散亦无怨言,只求……只求别让这孽畜祸及无辜苍生!”她叩得用力,额头重重撞击在冰冷坚硬的地面,很快便是一片淤青红肿,可这点皮肉之痛,比起心中的悔恨与焦灼,又算得了什么?
“知道错了?”先祖骷髅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唯有眼窟窿中的幽光微微闪烁。
“知道了!我悔不该当初!悔不该轻易信了奸人谗言,将自身灵元拱手送人,间接酿成无边杀戮!如今我想弥补,想挽回,却愚不可及,用错了方法,反而……反而揭开了更可怕的封印,酿成这弥天大祸!”泪水混着额上的尘土滑落,凌若初的声音嘶哑而颤抖。
“冥灵海中孕育的凶物,其力源自冥界最深沉的死寂与怨念。能完全克制、甚至驱使它的,恐怕唯有真正的冥界之主——冥王之力。”骷髅女士轻声开口,带着一丝渺茫的追忆。
“可冥王……早在多年前就失踪了!”凌若初的心沉到谷底。
骷髅女士(或者说,那位绝美的女子灵体)的动作微微一顿。她缓缓站起身,残破的衣袍无风自动。下一刻,她抬手一挥——周身骨骼竟泛起柔和的白光,皮肉、衣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生、凝结!转眼间,那位曾在幻境石像中惊鸿一瞥、风华绝代的女子,再次真实地出现在凌若初眼前,只是面色过于苍白,眼中蕴含着无尽的沧桑与疲惫。
“你不是……”凌若初愕然,瞬间明白了什么。
“吾乃灵族第三代大祭司,亦是最后一位触及‘生之极’的族人。当年为求复生真谛,身陷于此,魂落冥海,唯余骸骨与一缕残识凭依。”女子的声音空灵而威严,“小辈,你可愿继承吾之衣钵,接下这未尽的责任与……这残存的力量?”
她顿了顿,看向冥界上空破碎的结界缺口,眉宇间忧色深重:“只是,历经漫长岁月消磨,吾如今能渡与你的力量,十不存一。即便尽数予你,想要阻止那全盛苏醒的冥海蛟龙,恐怕仍是……杯水车薪。”
“无论如何,我都接受!”凌若初斩钉截铁,目光灼灼,“请先祖助我!纵是螳臂当车,我也必须一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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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界,天空毫无预兆地被厚重的铅灰色阴云笼罩,随即,冰冷的、带着不祥气息的雨丝开始飘落。这雨水并非甘霖,凡沾染者,先是皮肤传来灼痛,接着双目刺痛流泪,很快便陷入黑暗,身上开始出现诡异的溃烂。一连数日,阴雨不绝,河流泛黑,庄稼腐烂,田野荒芜,颗粒无收。
浓云之中,时常有巨大的、布满漆黑鳞片的阴影掠过,伴随着令人心胆俱裂的咆哮。冥海蛟龙不时俯冲而下,捕食生灵,无论是人还是牲畜,皆难逃其口。恐慌如瘟疫般蔓延,即便是那些有修为在身的蜀地修士、武者,在蛟龙面前也显得不堪一击,重伤者众。
“要逆转,必须同等的交换……”先祖的话语,如同诅咒般在凌若初脑海中回响。
“这就是我一意孤行,必须付出的代价吗?”她重返人界,目睹这宛若地狱的景象,心如刀绞。不再犹豫,她抬手向天,体内那股新得的、古老而温和的灵力奔涌而出,一声清越悠长的鸟鸣响彻云霄!只见一只通体燃烧着炽白火焰、形似上古神鸟的巨禽虚影凝聚成型,带着净化与驱邪之力,义无反顾地冲向云层中肆虐的蛟龙!
火焰神鸟与黑鳞蛟龙在半空猛烈碰撞,白光与黑气纠缠爆散!蛟龙吃痛,发出愤怒的咆哮,暂时被击退,隐入更深厚的云层。待凌若初追去,它早已狡猾地遁走无踪。
冥界破碎,无数低等冥灵、怨魂乃至一些蛰伏的妖物、魔物,也趁机逸散到人界。如今的人间,已然成了妖魔乱舞、亡灵游荡的险地,而最大的祸首冥海蛟龙潜伏暗处,再加上她这个“始作俑者”……真是一团混乱。
刚刚击退蛟龙一次袭击,凌若初落在一处残破的城墙上,却见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凌若黎。两人四目相对,均是愕然。
“你倒是……变了不少。”凌若黎上下打量着她,语气复杂。如今的凌若黎,一身南饶风格的劲装,勾勒出矫健的身姿,眉宇间少了些往日的骄纵,多了几分风霜与锐利。
“你还活着。”凌若初声音干涩。
“我可是个祸害,怎么能轻易就死?”凌若黎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算不上笑意的弧度,随即神色一正,“对了,刚才那怪物往哪个方向去了?”
“你找它做什么?”
“我?”凌若黎微微扬起下巴,眼中闪过一丝傲然与执着,“我可是拥有‘凤凰命格’的人,如今苍生蒙难,自是责无旁贷,为民除害!”她顿了顿,似乎想看到凌若初惊讶的表情,补充道,“你应该忘了吧?当初西月国师成一道的预言,可是说……”
她话未说完,凌若初已化作一道流光,朝着蛟龙残余气息的方向急追而去。
“喂!有没有礼貌!就不能听人把话说完吗?!”凌若黎气得跺脚,望着她消失的方向,眼神复杂难明。她抬起手腕,一只通体晶莹剔透的紫色蝎子正安静地伏在那里,此刻微微动了动尾针。“走,”凌若黎低语,眼中燃起斗志,“除害去。”
若她能亲手解决这祸乱世间的恶龙,那么“凤凰命格”所象征的救世荣耀、世人的尊崇与朝拜,都将名正言顺地归于她凌若黎,而非那个总抢在她前头的凌若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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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若初无暇他顾,她来到人界最高的一座山峰之巅。盘膝而坐,将体内传承自先祖的、与自然万物亲和的力量缓缓释放,沟通天地。以她为中心,一层柔和的、充满生机的淡绿色光晕如同涟漪般扩散开来,所过之处,被毒雨侵蚀而变得焦黑死寂的土地,竟慢慢恢复了深褐的色泽;枯萎的草木重新抽出嫩芽,染病的生灵痛苦稍减。
然而,这修复的过程极其缓慢且消耗巨大。凌若初在此峰顶不眠不休,持续施法整整七七四十九日。人界弥漫的瘴气与死气终于被驱散大半,天地重现清明,但她的代价也随之显现——她的双手,从指尖开始,颜色正逐渐变得透明、淡化,仿佛随时会消散在空气中。而那条狡猾的冥海蛟龙,这些时日却仿佛彻底蛰伏起来,再未大规模现身作恶。
“不能再等了……”凌若初看着自己逐渐虚幻的双手,感受着体内飞速流逝的力量与生机。时间,不站在她这边。
她闭上眼,双手结出一个古老繁复的印诀,口中念诵着先祖传授的秘咒。随着咒文完成,她周身空间微微扭曲,一柄通体流转着温润金芒、顶端镶嵌着奇异晶石的法杖,缓缓自虚空中浮现,落入她手中。法杖入手微沉,却传来一种血脉相连的悸动——这是能短暂沟通并调动灵界本源、引动上古自然之力的权杖,也是她此刻最后的依仗。
法杖上的晶石微微闪烁,指向西北方向极寒之地。凌若初毫不迟疑,身化流光疾驰而去。
跨越万里山河,她最终抵达了一片被永恒冰雪覆盖的巍峨山脉。然而,在这极寒的腹地,竟存在着一处沸腾的、散发着灼热硫磺气息的岩浆湖!冥海蛟龙庞大的身躯正盘踞在岩浆之中,漆黑的鳞片吸收着地火岩浆的狂暴能量,周身气息比之前更加凶戾可怕。察觉到凌若初的到来,它猛地睁开那双猩红暴虐的巨眼,朝着她发出震天动地的挑衅咆哮!
‘嘭!’‘嘭!’‘嘭!’
蛟龙扭动身躯,雪山为之崩裂,岩浆冲天喷发,火雨与冰屑齐飞,宛如末日景象。所幸此地荒无人烟,未曾造成更多伤亡。
“凌若初,瞧瞧这是谁?”一个阴冷得意、带着回音的声音突兀响起。
凌若初心中警铃大作,循声望去,只见岩浆湖旁一处相对完好的冰崖上,竟不知何时布下了一个透明的禁锢结界。结界之中,困着的正是以蜀山弟子为首的数十名前来除魔卫道的修士!他们此刻正满脸震惊、愤怒、乃至痛心地看着凌若初。
“阿若!真的是你……是你放出的这怪物?”一名曾与她有过数面之缘的蜀山女弟子颤声问道,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你快说啊!告诉我们不是你!我们相信你!”另一名年轻弟子红着眼眶大喊。
“怎么?不敢承认了?”一名面容冷峻的中年道士厉声喝问,手中长剑直指凌若初。
凌若初嘴唇翕动,最终没有辩解。她只是深深地、充满歉意地看了他们一眼,随即高举手中金色法杖,将残余的大部分灵力毫无保留地灌注其中!法杖爆发出璀璨夺目的光辉,一道凝练至极的金色光束激射而出,并非攻击蛟龙,而是精准地轰击在那禁锢结界上!
“咔嚓——”结界应声而碎。
“无论如何,”凌若初的声音透过漫天飞雪与岩浆热浪传来,清晰而坚定,“请诸位助我一臂之力,暂时牵制此獠!日后……若还有机会,我凌若初自当亲赴蜀山,向天下请罪!”
话音未落,她已化作一道金色流光,义无反顾地冲向岩浆湖中昂首咆哮的冥海蛟龙!身后,脱困的蜀山众人面面相觑,虽满心疑窦与愤怒,但眼下蛟龙才是最大的威胁。那中年道士一咬牙,挥剑喝道:“先除妖龙!结阵!”
与此同时,暗处,几个身着琉璃宫服饰、气息诡异的人影悄然隐去,他们似乎早有所谋,正暗中配合着蛟龙的动作。局势,愈发扑朔迷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