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附身祭品
黑暗。无边的黑暗,破碎的乱流,撕扯着林野最后的意识。他记得自己明明已站在武道之巅,于泰山之巅引动天雷,欲破碎虚空,追寻那传说中的上界。然而,就在肉身崩解、元神即将超脱的刹那,一股无法形容的时空风暴席卷而来,将他那坚韧的宗师残魂如同纸片般撕碎、抛掷。
“不——甘——心——!!!”
残魂在时空乱流中无声嘶吼。百年苦修,历经万战,从微末蝼蚁到人间帝王,他林野何时认过命?凭什么那些天命之子就能气运加身,步步登天,而他就要在一次次轮回中扮演垫脚石,在史书工笔里沦为反派注脚?这一世,他好不容易杀出重围,眼看就要超脱而去,竟又遭此横祸?
不甘!怨愤!滔天的执念如同最炽烈的火焰,在这冰冷的时空乱流中燃烧,竟奇迹般地护住了他一丝残魂不灭。
就在这时,一股庞大到令人窒息的悲怆气运,如同黑暗中醒目的血色灯塔,吸引了他。那气运中,充满了绝望、不甘、亡国灭种的哀恸,以及……一个幼小生命对命运的茫然恐惧。
“就是那里!”
残魂本能地朝着那悲怆气运最浓烈处冲去。穿透层层迷雾,他“看”到了一片血色与黑色交织的海面。残破的龙旗在燃烧的战船上飘摇,数不清的尸体与木板随波浮沉。喊杀声、哭嚎声、船只倾覆的断裂声、元军兴奋的呼喝声,构成一幅人间地狱的画卷。
而在那画卷中心,一艘即将沉没的巨型楼船船头,一名身穿紫色官袍、头戴长翅官帽的老者,正将一名身穿明黄龙袍、年约七八岁的幼童紧紧缚在背上。老者满面悲泪,仰天高呼:“太祖太宗在上,臣陆秀夫无力回天,唯有一死以报国恩!陛下,老臣……带您上路了!”
说完,他纵身一跃,抱着那幼童,决绝地跳入汹涌波涛之中。
冰冷刺骨的海水瞬间淹没了一切。
就是现在!
林野的残魂如同找到了归宿的倦鸟,毫不犹豫地投入那幼童正在飞速消散的躯体之中。
“轰——!”
仿佛两股记忆洪流对撞、炸裂。
一边是:现代都市的碎片光影,高武世界的血雨腥风,合成异能的玄妙符文,帝王宝座的冰冷触感,武道巅峰的孤高寂寞……庞杂、浩瀚、属于“林野”的百年记忆。
另一边是:深宫高墙的压抑,惶惶不可终日的逃难,颠沛流离的恐惧,最后是丞相爷爷背上的温暖,以及跳下时那令人窒息的失重与冰冷……简单、灰暗、属于“赵昺”的八年人生。
不,不仅仅是记忆。还有那深入骨髓的、对溺毙的恐惧,对死亡的绝望,对自身渺小无力、只能作为亡国象征被沉入海底的……彻骨冰寒。
“我是赵昺?那个……史书上记载,‘陆秀夫负帝蹈海死’,连全尸都找不到的……南宋末代皇帝?”
“那个只在历史课本角落被一笔带过,在崖山祠里连塑像都没有,只作为‘十万军民同殉’背景板的……八岁孩童?”
“不——!!!”
更强烈的、源自灵魂深处的不甘,如同火山般喷发。这一次,不仅是林野的不甘,更是这具身体原主,那在历史长河中连个像样名字都没留下、只作为悲剧符号的幼帝,最后的挣扎与怒吼。
两股不甘,同源共鸣,轰然合一!
“我不能死!我绝不死在这里!绝不做那行被后人唏嘘怜悯的小字!绝不做这祭坛上最可悲的牺牲!”
求生欲压倒了一切。残存的宗师本能疯狂催动,那微薄到几乎不存在的一丝本源之力,强行护住心脉,隔绝了一部分冰冷海水的侵蚀。八岁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双脚无意识地踩水、蹬踏,竟施展出粗浅却有效的凫水动作。
混乱中,他感觉到背着自己的老者(陆秀夫)已经昏迷,双臂却仍死死箍紧。不能让他死!这是林野(赵昺)脑中闪过的第一个清晰念头。陆秀夫不仅仅是忠臣,更是此刻唯一能证明他身份、凝聚人心的大旗!
他奋力挣扎,一只手胡乱地扯住陆秀夫的官袍腰带,另一只手拼命划水。肺里火辣辣地疼,眼前阵阵发黑,咸涩的海水不断呛入口鼻。四周是浮沉的尸体、破碎的木板、散落的旗帜。元军的小艇如同鲨鱼般穿梭,用长矛、弓箭,对水面上任何还动弹的宋人进行补刀、杀戮。
一根断裂的桅杆漂过。林野用尽最后力气,猛地扑过去,死死抱住。桅杆的浮力让他和背上的陆秀夫暂时没有立刻沉没。
“那边还有活的!是个穿官服的!”不远处,一艘元军小艇发现了他们,兴奋地调转船头,划了过来。船头一名元军什长狞笑着举起弓箭,瞄准了水中起伏的明黄色身影。
要死了吗?刚穿越过来,就要再死一次?还是以这种屈辱的方式,被乱箭射死在冰冷的海水里?
不!绝不!
林野眼中血色一闪。他猛地深吸一口气(夹杂着海水),强行压下呕吐和眩晕,集中全部精神,调动那微弱到可怜的残存真气,灌注于右手食指。
“咻——!”
一道微不可察、却凝练如针的淡红色气劲,自他指尖激射而出,快如闪电,精准地没入那元军什长的右眼。
“啊——!”什长惨叫一声,仰面倒下,手中弓箭坠海。
“有古怪!”小艇上其他元兵一惊,动作稍缓。
就是这片刻的迟缓,救了林野一命。另一块更大的船板被海浪推来,撞在小艇侧舷,使得小艇摇晃,元兵一时无法瞄准。
“走!”林野心中低吼,借着海浪之势,抱着桅杆,拼命向更远处的浓雾区域漂去。那里沉船和杂物更多,便于隐藏。
或许是天不绝人,或许是他那点微末气运起了作用,元军小艇被撞后,似乎认为刚才什长的惨叫只是意外流矢所伤(混战中流箭极多),加上浓雾阻碍视线,他们骂骂咧咧地调头,去搜寻其他更明显的目标了。
林野不敢停留,用尽吃奶的力气,手脚并用,拖着昏迷的陆秀夫,依靠桅杆和船板的浮力,在尸山血海中艰难前行。他不知道方向,只本能地远离战场最激烈的中心,朝着看似平静一些的深水区漂。
不知过了多久,喊杀声渐渐远去,浓雾越发厚重。天色也逐渐暗了下来。极度的寒冷、疲惫、饥饿、干渴,以及灵魂融合带来的剧痛,不断冲击着他的意识。
不能晕,晕了就真死了。他狠狠咬破舌尖,用疼痛刺激自己保持清醒。咸腥的血和海水混在一起,味道令人作呕。
终于,在最后一丝力气耗尽前,他的脚尖触到了一片粗糙的砂石。是礁石!一片在涨潮时几乎被淹没的暗礁群!
他连滚带爬,用肩膀顶,用头顶,硬生生将陆秀夫和自己弄上了一块稍大些、露出水面约半尺的礁石。然后,他就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头,瘫在冰冷的礁石上,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夜空如墨,星辰隐匿。只有远处海天相接处,还有未熄的火光,映照着这片刚刚吞噬了十万性命、一个王朝最后气运的修罗场。
冰冷的海风吹过,带走身上可怜的热量。林野(赵昺)侧过头,看着身旁昏迷不醒、面色青紫的陆秀夫,又看了看自己这双属于八岁孩童、却布满了细小伤口和冻疮的双手。
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谬与悲凉涌上心头。
他,林野,曾统御江南、威压岭南、剑挑少室、与魔师争锋的夜枭之主,破碎虚空的失败者。
如今,却成了这个蜷缩在海外孤礁上,随时可能冻饿而死,连名字都注定是历史悲剧代名词的——八岁亡国之君,赵昺。
“呵呵……哈哈……”他发出低沉嘶哑的笑声,笑声在空旷死寂的海面上回荡,比哭还难听。
“贼老天,你玩我……你他妈的……真会玩啊……”
笑着笑着,眼泪却混着脸上的海水,无声滑落。
但下一刻,那泪水便被一股更加冰冷、更加坚硬的东西取代。
他缓缓握紧了那双小小的、却承载了滔天不甘的拳头。
“赵昺……林野……”
“不管我是谁。”
“既然我没死成……既然我来到了这里……”
“那么,历史书上那行字,就该改改了。”
“崖山之后无中国?放屁!”
“我偏要让这大宋,换个活法!”
“我偏要让这汉家衣冠,永不断绝!”
“我偏要……逆了这天,改了这命!”
“从今日起,我,就是赵昺。但,绝不会是历史上那个跳海而死的赵昺!”
他挣扎着坐起身,盘起小小的、冻得发紫的双腿。残存的《长生诀》心法,开始在近乎枯竭的经脉中,艰难地、一丝一缕地运转起来。
活下去。
然后,杀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