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的“百团大战”，俗称社团招新，通常是一场合法的噪音污染和人口贩卖活动。

　　主干道两旁，帐篷连成了长龙，红红绿绿的横幅拉得遮天蔽日。

　　左边是吉他社在嘶吼摇滚，音箱震得地面都在抖；右边是动漫社的几个Coser穿着厚重的铠甲在发传单，热得妆都快花了；前面轮滑社的一群人像泥鳅一样在人群里穿梭，时不时引起一阵惊呼。

　　空气里全是汗味和廉价香水的混合味道。

　　陈远潼手里捏着一杯冰可乐，帽檐压得很低，试图利用自己路人甲的气场，神不知鬼不觉地穿过这片是非之地。

　　只要穿过这条路，就能到达宿舍。

　　只要到了宿舍，就是天堂。

　　他贴着路边的绿化带走，脚步飞快。

　　“那个穿灰T恤的！站住！”

　　一声娇喝，精准地穿透了吉他社的贝斯声，扎进陈远潼的耳朵里。

　　陈远潼脚步一顿，叹了口气。

　　甚至不用回头，他都知道是谁。

　　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毫不客气地揪住了他的后衣领。

　　“跑？往哪跑？”

　　陈远潼无奈转头。

　　胡静菲今天化了淡妆，马尾辫扎得很高，随着动作一晃一晃的。她身上穿着学生会统一发的蓝色马甲，胸前挂着“外联部副部长”的工作牌，手里抱着一叠厚厚的宣传单，额头上还有一层细密的汗珠。

　　“班长大人，”陈远潼举起双手做投降状，“光天化日，拉拉扯扯，影响不好吧？”

　　“少跟我贫。”胡静菲根本不吃这一套，松开他的衣领，顺手把一张报名表拍在他胸口，“填表。组织部还是外联部？自己选。”

　　陈远潼拿着那张表，看都没看：“有没有那种不用干活、不用开会、还能加学分的部门？”

　　“有啊。”胡静菲皮笑肉不笑，露出一颗小虎牙，“做梦部。”

　　“那我申请加入做梦部。”

　　“驳回。”

　　胡静菲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硬塞进他手里，“赶紧填，填完了跟我去干活。我们部今天人手不够，那几个男生太废了，搬两箱水就喊累。”

　　“你是学生会干事，我又不是。”陈远潼试图挣扎。

　　“你是班里的壮丁。”胡静菲理直气壮，伸手拉住他的袖子，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堆物资，“看到没？那几箱帐篷支架，搬到前面那个路口去。”

　　陈远潼看了一眼那堆铁架子，又看了看胡静菲那双写满“你不干我就一直缠着你”的大眼睛。

　　“一顿饭。”陈远潼竖起一根手指。

　　“成交。”胡静菲答应得极其爽快，“食堂二楼小炒，随便点。”

　　陈远潼认命地叹了口气，把可乐一口气喝完，捏扁了扔进垃圾桶，走过去扛起那堆支架。

　　“走吧，胡部长。”

　　胡静菲脸上瞬间绽放出笑容，像个打了胜仗的将军，背着手走在前面带路。

　　“这还差不多。表现好的话，以后在班里罩着你。”

　　两人一前一后，混入了嘈杂的人流。

　　一路上，胡静菲显然是那种长袖善舞的角色。碰到认识的学长学姐，她都能聊上两句，笑得大方得体。

　　“静菲，这是你们班的新生？挺帅啊，有没有兴趣来我们话剧社？”一个画着浓妆的学姐拦住路，眼神在陈远潼身上打转。

　　“学姐，这是我的‘苦力’，名草有主了，你们别想打主意。”胡静菲半开玩笑地挡在陈远潼前面，语气里却带着几分认真的护食劲儿。

　　陈远潼跟在后面，充当一个莫得感情的搬运工，对周围投来的各种目光视而不见。

　　路过武术协会的摊位时，气氛突然变了。

　　几个穿着练功服的男生本来正懒洋洋地坐在那儿，看到陈远潼走过来，突然一个个像弹簧一样跳了起来。

　　“卧槽！是那个‘折手狂魔’！”

　　“谁？”

　　“就军训那天，把高飞手腕给卸了那个猛人！陈远潼！”

　　一群人瞬间围了上来，眼神狂热得像看见了绝世秘籍。

　　“同学！同学！加入我们武术协会吧！”

　　“我们会长说了，只要你来，副会长的位置就是你的！”

　　“别听他们的，来我们散打社！咱们切磋切磋！”

　　陈远潼被这群肌肉男围在中间，手里还扛着帐篷支架，一脸黑线。

　　“借过，不办卡，不买课，不切磋。”

　　他冷着脸，脚下步伐加快。

　　胡静菲在前面笑得直不起腰：“看来你现在是学校里的风云人物了啊，‘折手狂魔’？这外号谁起的？太土了吧。”

　　“总比‘暴力狂’好听点。”陈远潼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好不容易摆脱了那群武痴，两人来到了外联部的摊位。

　　把东西放下，陈远潼刚想找个借口溜号，胡静菲又丢给他一瓶水。

　　“别急着走，陪我巡视一圈。学生会还要检查各个社团有没有违规占道。”

　　“这活儿不是纪检部的吗？”

　　“纪检部部长是我老乡，帮个忙怎么了？”胡静菲拧开水喝了一口，很自然地把瓶子递给陈远潼，“拿着。”

　　陈远潼看着手里只剩半瓶的水，有些无语。

　　这姑娘，使唤人是越来越顺手了。

　　两人继续在人群中穿梭。

　　走着走着，前方的喧嚣声似乎小了一些。

　　这里是艺术类社团的区域，相比起前面的摇滚和叫卖，这里显得稍微“高雅”那么一点点。

　　书画社在现场挥毫泼墨，茶艺社在煮茶，古筝社的妹子在弹《高山流水》。

　　“那个舞蹈社，听说今年招新的标准特别高。”胡静菲指着前面一个围了不少人的摊位，“要去看看吗？”

　　“不去。”陈远潼目不斜视，“人多，挤。”

　　“切，没劲。”胡静菲撇撇嘴。

　　正说着，人群忽然分开了一条缝。

　　一个身影从舞蹈社的帐篷后面走了出来。

　　白色的T恤，浅蓝色的牛仔裤，一双小白鞋。

　　很简单，甚至可以说是朴素的打扮。

　　但在这一群争奇斗艳、恨不得把颜料盘穿在身上的新生里，她就像一杯加了冰块的白开水，清冷，透彻。

　　苏晚晴。

　　她手里拿着一张报名表，似乎正在犹豫填不填。周围有几个男生想上去搭讪，但被她身上那股生人勿进的气场给劝退了，只敢在旁边偷偷拍照。

　　陈远潼看到了她。

　　几乎是同时，苏晚晴也抬起头，看到了陈远潼。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撞了一下。

　　苏晚晴愣了一下，随后，那个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嘴角微微动了动，似乎是一个打招呼的弧度。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他。

　　陈远潼脚步顿了顿。

　　既然看见了，装作没看见似乎不太礼貌。

　　他刚想抬手打个招呼。

　　突然，一只手挽住了他的胳膊。

　　不是轻轻的挽，而是带着一种宣示主权的力度，紧紧地扣住了他的臂弯。

　　陈远潼身体一僵，转头。

　　胡静菲正笑眯眯地看着前方，下巴微微扬起，像一只巡视领地的骄傲孔雀。

　　她拉着陈远潼，径直朝苏晚晴走了过去。

　　“哎呀，这不是晚晴吗？”

　　胡静菲的声音清脆响亮，带着一股自来熟的热情，但陈远潼分明听出了一丝紧绷的味道。

　　“你也来报社团啊？舞蹈社？挺适合你的，你气质这么好。”

　　苏晚晴的目光落在胡静菲挽着陈远潼胳膊的手上。

　　停留了两秒。

　　然后移开，重新看向陈远潼的眼睛。

　　“嗯。”她淡淡地应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环境里依然清晰，“随便看看。”

　　“选好了吗？要不要我们帮你参谋参谋？”胡静菲把身体的重心往陈远潼身上靠了靠，笑容更加灿烂，“远潼刚才还说这边的社团太吵了，想去那边科技社看看呢。”

　　陈远潼：“……”

　　我什么时候说过要去科技社？

　　苏晚晴看着陈远潼，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

　　“不用了。”她把手里的报名表折好，放进包里，“我已经选好了。”

　　“那就好。”胡静菲点了点头，随即转头看向陈远潼，语气瞬间变得娇嗔起来，“远潼，我们快走吧，那边部长还在催呢，去晚了又要挨骂。”

　　说着，她拽着陈远潼就要走。

　　陈远潼被夹在中间，感觉自己像个夹心饼干。

　　他对苏晚晴无奈地耸了耸肩，做了一个“我也没办法”的表情。

　　苏晚晴看着他这副样子，嘴角那个微小的弧度似乎加深了一点点。

　　“再见。”她轻声说。

　　“回见。”陈远潼回了一句。

　　被胡静菲强行拖出十几米远，直到看不见苏晚晴的身影，胡静菲才松开了手。

　　她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气鼓鼓的表情。

　　“怎么？舍不得走啊？”她瞪着陈远潼，“眼睛都快粘人家身上了。”

　　陈远潼揉了揉被她掐疼的胳膊，有些好笑：“班长大人，你这又是唱的哪一出？我跟人家一共也没说过几句话吧。”

　　“没说过几句话？”胡静菲冷笑一声，“军训的时候又是送水又是解围，刚才人家看你那眼神，都快拉丝了！你当我是瞎子啊？”

　　“那是为了集体荣誉。”陈远潼一本正经地胡扯。

　　“少来！”胡静菲踢了一脚路边的小石子，“我告诉你陈远潼，你现在是我们班的重点保护动物，也是我的得力干将。以后离那个苏晚晴远点。”

　　“为什么？”

　　“因为……”胡静菲卡壳了一下，似乎在找理由，“因为她一看就是那种高冷的，很难搞的，不适合你这种懒人！跟她在一起你会累死的！”

　　“哦。”陈远潼点点头，“那跟你在一起就不累？”

　　“跟我在一起怎么会累！”胡静菲挺了挺胸，“我会罩着你啊！你看，今天是不是请你吃饭了？”

　　“搬了一下午铁架子换来的一顿饭。”陈远潼吐槽。

　　“那是锻炼身体！”胡静菲白了他一眼，然后又重新挽住他的胳膊，这次动作轻柔了很多，“行了，别废话了。前面就是动漫社，听说有个超级可爱的Coser，带你去看看，给你洗洗眼睛。”

　　“不去，我对二次元没兴趣。”

　　“去嘛去嘛！听说那是咱们系的系花！”

　　“系花也没兴趣，我只想回宿舍。”

　　“陈远潼！你能不能有点年轻人的朝气！”

　　“不能，我老了。”

　　两人吵吵闹闹地走远。

　　而在他们身后的不远处。

　　苏晚晴依旧站在舞蹈社的帐篷前。

　　她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尤其是看着胡静菲那像是在宣示主权一样的亲密动作。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张还没交上去的报名表。

　　原本，她是打算报舞蹈社的。

　　但现在，她忽然改变主意了。

　　她转身，走向了旁边那个冷冷清清、无人问津的摊位。

　　那是“书法与古籍研究社”。

　　“同学，你要报名吗？”守摊位的是个戴着厚瓶底眼镜的男生，看到有人来，激动得差点把茶杯打翻，“我们社团很清静的！平时就在图书馆顶楼活动，绝对没人打扰！”

　　“图书馆顶楼？”苏晚晴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

　　“对对对！而且我们还有个专属的天台钥匙，风景特别好！”男生极力推销。

　　苏晚晴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丝想法。

　　“好。”

　　苏晚晴拿起笔，在报名表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字迹清秀，力透纸背。

　　“我加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