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熬过了一周堪称炼狱的时光。

　　当军训结束的哨声终于响彻整个操场时，数千名新生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帽子、水壶、甚至还有鞋子，都被兴奋地抛向空中，然后稀里哗啦地落下。压抑了半个月的疲惫、酸痛和怨念，在这一刻尽数化为劫后余生的狂喜。

　　第七连队的方阵里，气氛同样热烈。

　　严教官站在队伍前，脸上那副标志性的冷峻表情终于融化，露出一个爽朗甚至带着几分不舍的笑容。

　　他没有说什么长篇大论的告别词，只是用他那依旧洪亮的声音吼道：“全体都有！解散！”

　　“嗷——！”

　　回答他的，是比以往任何一次集合都更加震耳欲聋的嚎叫。

　　学生们一哄而散，奔向自由。

　　陈远潼刚想跟着人流溜走，就被严教官一把抓住了胳膊。

　　“小子，我再问你最后一次，”严教官的目光灼灼，带着军人特有的直率与诚恳，“真不考虑一下？你的资料我看过了，根正苗红，是个好苗子。来部队，我亲自带你。”

　　陈远潼立正站好，认真地回道：“报告教官，感谢您的赏识。但我还是想先体验一下大学生活。”

　　严教官定定地看了他几秒，最终还是松开了手，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大得像是要在他身上留下个印子。

　　“行吧！人各有志，我不强求。这是我的电话，以后要是改主意了，或者在东海市遇到什么自己摆不平的麻烦事，随时打给我！”

　　他递过来一张纸条，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一串号码。

　　“知道了，严教官。”陈远潼郑重地收下纸条。

　　“滚蛋吧！”严教官挥了挥手，转身走向集合的军车，背影挺拔如松。

　　陈远潼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里竟也生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回到707宿舍，门一推开，一股混合着外卖、汗味和自由的快活空气扑面而来。

　　孙浩正站在椅子上，像个打了胜仗的将军，挥舞着手里的脏衣服，声嘶力竭地吼着一首跑调的《海阔天空》。

　　赵伟则直接躺倒在地板上，呈一个“大”字，嘴里念叨着：“别拦我，我要和这冰凉的地板融为一体，死在这里……”

　　只有李明还算正常，他已经冲了个澡，正坐在电脑前，聚精会神地研究着下学期的选课系统。

　　“兄弟们！我回来了！”陈远潼把门关上，笑着宣布。

　　“潼哥！”孙浩从椅子上跳下来，一把搂住他，“走！今晚必须出去嗨！庆祝咱们脱离苦海！我订了学校后面那家‘兄弟烧烤’的位子，啤酒管够！”

　　“我没意见，”陈远潼笑着挣开他，“不过得先让我洗个澡，身上黏得快能搓出泥了。”

　　就在这时，他放在桌上的手机嗡嗡地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老妈”。

　　陈远潼拿着手机，对室友们做了个“稍等”的手势，走到阳台上，拉上了推拉门，隔绝了宿舍里的鬼哭狼嚎。

　　“喂，妈。”他接起电话，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些。

　　“哎，儿子！”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温柔而带着几分歉意的女声，“军训结束了吧？累不累啊？”

　　“结束了，还行吧，不怎么累。”陈远潼靠在栏杆上，看着楼下三三两两走过的学生。

　　“那就好，那就好。”母亲在那头似乎松了口气，“在学校吃得习不习惯？跟室友处得怎么样啊？钱还够不够花？”

　　一连串的关心，是熟悉的配方。

　　陈远潼耐心地一一回答：“食堂挺好的，菜色很多。室友人都很好，处得来。钱够用，您上次给的还没怎么动呢。”

　　“够用就行。”母亲顿了顿，语气里那股熟悉的歉疚感又浮了上来，“远潼啊，你爸跟我这阵子在国外跑项目，实在抽不开身。你开学我们也没能陪你，你别往心里去……”

　　“没事，妈，我都多大了，又不是小孩子。”陈远潼笑了笑，“你们忙你们的，注意身体才是。”

　　他太清楚自己这对父母了。

　　工作狂，空中飞人，一年到头见不了几次面。他们爱他，但表达爱的方式，更多的是体现在银行卡上不断增长的数字，和那份几乎从不干涉的自由上。

　　“唉，我们知道亏欠你。”母亲叹了口气，随即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郑重起来。

　　“你爸昨天还跟我念叨呢。他说，儿子上大学了，是个大人了，我们也不能老管着。所以我们商量了一下，以后你的事，我们基本不插手，让你自己闯。”

　　陈远潼静静地听着。

　　“不过有两条红线，你得记住了。”母亲的声音严肃了几分。

　　“第一，不准碰股票、基金那些东西，咱家不指望靠那个发财，那玩意儿就是个无底洞，十赌九输。”

　　“第二，别听人忽悠，脑子一热就去搞什么创业。好好读你的书，享受大学生活，比什么都强。”

　　“除了这两样，”母亲的语气又重新变得温柔，“你在外面，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只要不违法乱纪。钱的事，你永远不用担心。要是哪天觉得生活费不够了，或者想买什么东西了，别省着，也别不好意思，直接给妈打个电话，我马上给你转过去。别委屈了自己，听见没？”

　　“听见了，妈。”陈远潼的心里流过一阵暖意，“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那就行。”母亲似乎彻底放下了心，“行了，不耽误你跟同学去庆祝了，挂了啊，有事随时打电话。”

　　“好，妈您也早点休息。”

　　挂断电话，陈远潼站在阳台上，晚风吹得他很舒服。

　　他看着远处城市的璀璨灯火，嘴角勾起一抹轻松的弧度。

　　“终身饭票，确认有效。”他在心里默默吐槽了一句，“通往完美躺平人生的道路，又扫清了一大障碍。”

　　他拉开门回到宿舍，孙浩他们已经从地上爬起来，开始对着电脑研究晚上吃完烧烤去哪个网吧包夜了。

　　“谁啊？潼哥，是不是班长大人查岗？”孙浩头也不回地问。

　　“我妈。”陈远潼随口答道，拿起换洗衣物。

　　“哦……”孙浩拖了个长音，没再八卦。

　　就在陈远潼准备进浴室时，手机又“叮”的一声，亮了一下。

　　是一条短信。

　　发件人是刘庆杰。

　　“陈远潼同学，刚刚系统后台显示，林若雨同学的贫困生补助申请已通过初审，进入公示阶段。我已将公示信息发至班级群。感谢你的热心与提醒，你是个好学生！”

　　陈远潼看着短信，挑了挑眉。

　　效率还真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