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星明学院,解析,演算,源构能
三天后,雪停了。
北地难得放出一点并不温暖的天光。屋檐下垂着长短不一的冰棱,风一吹,便有细碎冰屑落下来,砸在门前压实的雪面上,发出极轻的脆响。
陈叔一早就把该问的事问清了。
离镇子最近的初级魂师学院并不在本地,而是在南边一座小城——星明城。学院也叫星明学院。路不算近,好在北地偏僻,要求也并不苛刻,只要觉醒了武魂、测出魂力,便有入学资格。
出门那天,林姨把一件改小了些的厚棉袄重新给他裹好,又将缝好的内袋细细压平,里面装着一袋零碎铜魂币和几小包干粮。
“路上别逞强,冷了就说,饿了也别忍着。”她低声嘱咐。
“知道了,林姨。”陆衡应道。
橘子站在一旁,怀里抱着那只已经有些旧了的布偶,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直到陈叔把包袱收好,她才慢慢走上前,把昨天悄悄藏在桌角的那块糖塞进了陆衡手里。
“哥哥,给你。”
陆衡低头看着她。
“我回来再给你买新的。”
橘子似懂非懂,还是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陈叔带着他出门时,天还很早。北地的路并不好走,积雪被踩硬之后,更容易打滑。两人翻山而行,一路上话不算多,多数时候都只是踩着雪往前走。当天夜里,他们在路过的一处小镇借宿了一晚,第二日天未亮便继续上路。
临近正午时,星明城的轮廓终于在风雪尽头浮现出来。
陈叔看着前方,忽然开口:“到了学院,没人会因为你年纪小就多照顾你。”
“我知道。”
“真遇上事,也别硬顶。”
陆衡沉默片刻,才道:“我会先看清再动。”
陈叔脚步微微一顿,随后只“嗯”了一声,没再多说。
进城时,陆衡那头过分醒目的模样果然惹来了些目光。守门的人多问了几句,又借着口头盘查拖了他们一会儿。最后还是陈叔耐着性子解释清楚,顺手塞了几枚铜魂币,这才让事情过去。
星明城位于日月帝国东境,靠近明斗山脉西南一带。城中抬头便能望见远处连绵的山影。这座小城算不上繁华,却也比北地小镇热闹许多。两人进城后没耽搁太久,很快便找到了星明学院。
学院比陆衡想象中还要普通一些。
灰墙斑驳,旧楼低矮,练习场上的积雪被扫开了大半,露出底下冻得发白的地面。门口站着几个和他年纪相仿的孩子,神情里带着新奇与拘谨,也有人偷偷打量着他。
陆衡并没有在意这些目光。
他看见的,从来都不只是表象。
个别老师体内魂力流转时带起的细微波动,练习器材中粗糙却稳定的金属结构,地面浅浅刻出的导引纹路,甚至是不同学生在紧张时呼吸与气息收束的细小差别……这些东西,在他眼里都比那些好奇的表情更值得注意。
它们起初并不算清晰。
可随着他真正踏入这个世界的修炼体系,体内那枚沉寂已久的灰黑结构,终于找到了对应的参照,一点点将原本模糊的感知推向更加明晰的层面。
陆衡很快便意识到一件事。
自己眼中的世界,与别人并不相同。
别人先看到的是“物”,他却常常先看到“构成”。
别人需要花时间去记、去学、去体会,他却总能在更短的时间里,看见那些东西彼此之间的连接、运转与变化。
入学手续办得并不复杂。
下午,陈叔又陪着他在城里走了一圈,把学院周边的大致路向、买东西的地方和几处容易迷路的岔口都指给他看。两人一边走,一边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话。临近傍晚,陈叔便要回去了。
“该记的都记住了?”他问。
“记住了。”
“缺什么,就自己想办法。”
“嗯。”
陈叔看了他一眼,像是还想再说点什么,可最终只是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转身走入了渐暗的天色里。
陆衡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渐渐远去,许久没有动。
直到彻底看不见了,他才转身回了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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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院占地不大,一栋教学楼,两栋宿舍楼和一个不算大的操场。
宿舍四张床位,靠窗的位置还空着,正好留给了他。陆衡把带来的东西简单收好,随后安静地坐在床边,将白日里经过的街巷、学院布局与周边环境在脑海中过了一遍。
这座城并不复杂,已经能在最短时间里记住它最基本的轮廓。
不久后,宿舍门被推开,另外三个孩子陆续走了进来。年纪都和他差不多,一开始看见陆衡时,神色都明显怔了一下——白发、红瞳,再加上他那种过分冷静的气质,和这间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宿舍实在有些不搭。
可惊讶过后,终究还是孩子心性,很快便有人主动和他打起了招呼。
陆衡也一一回应。
他并不热络,却也不显得疏离。对他而言,这种程度的交谈只是必要的接触,也是了解这个世界最普通的一种方式。
简单聊了几句后,他便知道了三人的基本情况。
两个瘦高些的男孩武魂都是锄头,另一个则是一支铅笔,都是再寻常不过的器武魂。没有谁显得特别出众,也没有谁值得额外在意。
很快,宿舍便重新安静下来。
每个人都回到自己的床位,或整理东西,或低声说上两句。
陆衡也躺了下去,闭着眼,却并没有立刻休息。
白天在教室所见的一切,仍在他脑海里缓慢浮现。
他隐约觉得,自己能够看见那些更深层的“构成”,绝不只是单纯的观察力变强。那像是武魂带来的某种特殊辅助,只是眼下还没有被真正定义。
学院的生活开始了,一开始真正会注意到陆衡的人并不多。
他外表本就醒目,可真正看久了,旁人对他的印象却又很快会被另一层更平淡的东西压下去——魂力低,武魂普通,性子冷,平时也不爱与人来往。若只是远远看着,不过是个有些特别、却也仅止于此的新生。
可总有人不喜欢这种“看不透”。
入学后的第三天,午后训练刚结束,操场边缘还残着被人踩乱的沙痕。陆衡正准备离开,身后忽然有人叫住了他。
“喂,白头发那个。”
声音不算高,却带着一点少年人惯有的直白与不服。
陆衡停下脚步,回过头。
喊他的是个和他年纪相仿的男孩,身形比同龄人壮实一些,鼻梁微挺,肤色偏深,袖口还沾着一点实战训练后没拍净的灰。那人站得很直,手里还攥着没来得及收起的木制练习短棍,眉眼里带着一种明显练惯了实战的人才会有的锐气。
“我叫周骁。”对方看着他,语气不算客气,“昨天课上你明明看见了,却故意往后退了半步。”
陆衡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
周骁皱起眉,像是更不喜欢他这副样子:“你不是躲不开,你是根本没想正面接。”
“所以?”陆衡问。
周骁像是没想到他会这么平静地回一句,怔了一下,才沉着脸道指向他:“我只是想知道,你到底是真不会打,还是懒得认真打。”
风从操场另一头吹过来,卷起地上的细灰。
陆衡看了他两息,目光平静得近乎没有波澜:“有区别吗?”
“当然有。”周骁答得很快,“不会打的人输得难看,藏着不打的人更让人烦。”
这一次,陆衡倒是多看了他一眼。
不是因为这句话有多锋利,而是因为这人至少看出来了——自己在“收”。
周骁见他不答,握着练习短棍的手微微收紧,像是还想再说什么。可陆衡视线在他身上停了片刻,没继续接话,转身便走。
擦肩而过时,他只留下了一句很轻的话。
“等你什么时候真看明白了,再来问我。”
周骁站在原地,脸色一时有些发僵,半晌没动。
而陆衡也没有回头。从那天起,学院里总算多了第一个会反复看向他的人。
接下来的日子,很快便在规律中安定下来。
星明学院教的果然只是最基础的内容:魂师的等级划分,魂兽的大致分类,冥想的基本方式,魂力运转的基础路线……对大多数初入魂师世界的孩子来说,这些知识都新鲜而必要;可对陆衡而言,它们更多像一套必须尽快掌握的底层框架。
他学得很快,老师还没讲完前半段,他就已经顺着对方的思路把后面可能的变化一并推了出来。
白天听课,夜里修炼,空闲的时候则继续借助武魂,安静地观察和研究眼前这个世界的力量体系。
三个月后,陆衡第一次真正为那种能力下了定义。
那天,授课老师正在台上讲解最基础的魂力牵引路线,让所有学生闭眼感知自身魂力的游走。大多数孩子都在皱着眉努力体会,陆衡却在睁着眼的状态下,看见了那名老师体内魂力循环的轨迹——从胸腹一路上行,分入肩背,再沿双臂扩散出去,其中某个关节位置有极细微的停滞,下一瞬又被强行推开。
那一刻,他确认,这并不是普通意义上的“看得更仔细”。
而是一种更彻底、更本质的能力。
——解析。
他很快便确认,这种能力并不是每个魂师都有。
学院里不乏比他更高年级的学生,也有一环、二环的正式魂师担任教师或助教。可无论是谁,在观察、感知与判断上,依旧停留在经验和熟练的层面。只有他,能直接看到更深一层的“结构”。
而在“解析”被确认之后,第二种变化,也在之后的学习里逐渐浮出水面。
他开始能根据看见的节点、流向与连接方式,在脑海中迅速推导出后续变化。
看见某个学生体内魂力突然向右臂倾斜,他便能提前判断出对方接下来会如何发力;看见老师演示的魂力导引阵缺了半笔,他便能在心里将后续变化一并补全;甚至只要给他看上一遍某种简单器具的内部结构,他就能在意识中将其拆开,再一层层重新拼回去。
这种能力出现得比解析更晚,也更不稳定。
一旦出现,就再也无法忽视,那是一种建立在结构之上的推导能力。
陆衡很自然地为它起了名字。
——演算。
解析与演算,一看一算,一拆一推。
这也是他进入学院之后,第一次真正为自己的武魂功能下定义。
时间继续往后推。
又是三个月过去,陆衡已经彻底掌握了最基础的修炼方式——冥想。
也正是在第一次较为完整地进入冥想状态之后,他察觉到了武魂更深层的异常。
体内修炼得来的魂力,并没有完全留在经脉中。
其中相当一部分,会在运转过程中被第二层银纹结构无声吸走,经过某种更深层的重构之后,转化成另一种完全不同的能量。
那种能量比普通魂力更沉、更稳,也更接近武魂本身的本质,至少目前为止,陆衡还没有见过第二个人能够感知到它。
随着一次次尝试,他逐渐确认,这并不是偶然。
自己觉醒时被测出的一级魂力,恐怕只是外界所能看见的那一部分。
更多的先天本源,并没有以常规魂力的形式留在体内,而是在武魂深层的重构过程中,转化成了另一种力量。
陆衡为它起名——源构能。
他每次出手,先是以魂力牵引源构能,压出节点,再以节点彼此勾连,形成一条条不同用途的链接。护持、防御、牵引、崩解,本质上都不是凭空生出来的能力,而是不同链接的组合结果。
若把魂力视作能够直接流动、释放的力量,那么源构能更像隐藏在武魂深处的底层储备。
若把源构能视作比特,那么链接便像字节。前者是更底层的基础,后者则是能够被直接调用、承载作用的结构。
这两个概念落下后,许多原本模糊的东西,也终于有了轮廓。
为什么他的武魂始终比表面看起来复杂得多。
为什么有些能力的维持与展现,并不完全遵循普通魂力的消耗规律。
但“不完全遵循”,并不意味着没有代价。
无论是魂力还是链接,追根究底都建立在他的身体与武魂能够承受、转化的范围之内。一旦消耗过快,或调用过深,照样会透支心神,损伤自身。
入学半年后,陆衡第一次趁假期回了家。
北地的景象仍旧没怎么变,屋里的火也还是那样暖。橘子比半年前长高了一点,见他回来,先是愣了愣,随后便抱着他带回去的一整袋甜点,蹲在角落里一点点拆,拆到一半还忍不住抬头偷偷看他。
林姨问他在学院过得怎么样,陈叔一边将烤鱼放入盘子里一边问了些更实际的事:老师如何,宿舍如何,修炼有没有落下。
陆衡回答得依旧不多,却明显比以前自然了许多。
说到修炼时,林姨眼里的笑意便更明显了些。她其实听不太懂那些魂师、魂环、魂力之间的区别,却知道陆衡如今走的,是一条和普通人不同的路。这个孩子当初几乎是半死着被他们捡回来的,如今能安安稳稳坐在火边,说自己已经成了一名真正的魂师学员,于她而言,便已经值得高兴。
陈叔没有说什么场面话,只是在饭后多问了几句学院里的事,又问他平日修炼累不累、老师教得严不严。
听陆衡答得平稳,他便如平日一样挠了挠头,神色虽仍旧寻常,却明显比往日更松快了些。像是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放下心来,觉得当初把这个孩子送出去走那条路,并没有走错。
橘子坐在一旁,抱着那袋甜点听了半天,其实并不明白“魂师”到底意味着什么。她只知道,林姨在笑,陈叔也没有像平时那样沉着脸,于是便跟着高兴起来。等到陆衡低头看她时,她立刻弯起眼睛,小声道:“哥哥厉害。”
陆衡动作微微顿了一下,抬手揉了揉她的头。
他在家里待了半个月。
陪橘子玩,帮陈叔做些力所能及的活,也在夜里继续整理这半年里摸索出来的东西。屋子里还是那样安静,连橘子蹲在他旁边拆零食时发出的细碎动静,都和记忆里没有太大分别。可陆衡还是能清楚感觉到,有些东西终究和半年前不同了。
他不再只是这个家里被照顾的孩子。至少在林姨和陈叔眼里,他已经真正踏上了那条能够往前走的路。等到再度启程回学院时,那份最初寄居于此的疏离感,已经不知不觉淡了许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