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陆衡将隐匿再压深一层，身形一沉，朝着密林深处疾掠而去。

　　林子越往里越暗，枝叶交叠，将月色切得零零碎碎。地上积雪被踩得凌乱，夹着不少拖拽过的痕迹。风从树隙间钻过去，带着一股发沉的腥气。

　　陆衡在一棵斜生老树上停了一瞬，借着枝叶缝隙往前看去。

　　那是一片被清出来的空地。

　　空地中央燃着一团惨青色的火，火光不旺，却把周围映得阴森发冷。地上横七竖八倒着几个人，有的已经没了动静，有的还在微微抽搐。更里面一些，十来个普通人被逼着跪在雪地里，手脚都缠着黑索，脸色惨白，连哭都不敢哭出声。

　　空地中央立着一道瘦高身影。

　　一身暗袍，袖口垂地，脚下四个魂环缓缓升沉。

　　两黄，两紫。

　　魂宗。

　　他身前悬着一团浓稠黑雾，雾中不时探出细长血丝，一缕缕扎进那些普通人体内。每抽出一道，那些人的脸色就更灰一分，身体也跟着抖得更厉害。

　　地上一个中年男人已经撑不住，整个人伏倒在雪里，指尖还在无力地抓动。那魂宗连看都没看，只抬了抬手，那团黑雾便往旁边一卷，将另一个跪着的年轻人扯得猛然前倾。

　　那年轻人脸色煞白，肩膀抖得厉害，膝下的雪已经被压出两个深坑。他死死咬着牙，呼吸却还是乱了，眼里压不住地发颤。

　　魂宗垂眼看着他，唇角慢慢扯开一点冷笑。

　　“撑得倒久。”

　　他抬起手，五指微张。

　　黑雾里一根血丝慢慢抽了出来，悬在半空，像一根要落下的针。

　　“别急，一个个来。”

　　那年轻人身体一僵，眼睛猛地闭上，脖颈和肩背全绷紧了，像是在等那一下落到自己身上。旁边有人终于压不住，喉咙里挤出一声发颤的哭腔：“别……别杀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魂宗连头都没偏一下，只淡淡吐出一句：

　　“安静点。”

　　可过了片刻，什么都没来。

　　风穿过林隙，吹得青火轻轻晃了一下。

　　那年轻人呼吸发乱，汗如雨下，等了又等，还是没有等到动静，终于一点点睁开眼。

　　映进眼里的，不是那根血丝。

　　而是一道停住的背影。

　　那魂宗仍旧站在原地，抬着手，姿势和刚才一模一样。只是他的喉间，不知何时已经多出了一道血线。

　　下一刻，血线骤然裂开。

　　那魂宗眼里的凶光甚至还没来得及散尽，整个人便猛地一晃，膝盖一软，直直栽了下去。

　　砰的一声，尸体砸进雪里。

　　他身前那团黑雾失了支撑，顿时翻卷崩散，里面探出的血丝一齐断开，像被扯断的虫足一样掉了一地，落到雪上便迅速发黑枯萎。

　　跪着的那群人怔怔看着这一幕，像是连呼吸都忘了。那名刚从鬼门关前退回来的年轻人睁大眼，嘴唇发白，喉结艰难地滚了一下，整个人还维持着僵硬前倾的姿势，半天没能回过神来。

　　陆衡已经从林影里走了出来。

　　他的斗篷边角掠过雪面，几乎没有声音。掌侧一缕尚未散尽的源构能细线微微震了震，很快又隐没下去。

　　他没去看那群人的神情，只抬手一挥，数道飞刃掠出，将他们手脚上的黑索尽数割断。

　　绳索接连落地。

　　那几人一抖，这才像是猛然惊醒，连忙手脚并用地往后缩去。有个孩子扑到旁边妇人怀里，哭声刚要冲出来，又被她死死捂了回去。还有个老人撑着地面，想爬起来，手却抖得使不上力。

　　“死……死了？”

　　不知是谁先颤着声音问了一句。

　　没人敢靠近那具尸体。

　　陆衡没有回头，只淡淡嗯了一声，随后走到那团惨青色的火前，抬脚将火堆踢散。

　　火光一灭，周围顿时暗下去一片。

　　地上还散着几件邪物，一串发黑的骨珠，一面裂了边的短幡，还有几根钉在雪里的细长骨针。陆衡抬手一扫，源构能掠过，那几样东西当场寸寸崩开，碎屑落进雪里，很快失了光泽。

　　风卷过空地，阴冷气息顿时散了不少。

　　“扶他一把……”

　　“孩子，孩子别哭……”

　　“快，别留在这儿……”

　　陆衡略偏了一下视线，扫过林外的方向，随后便转身往外走去。

　　那名年轻人先是一怔，紧接着像是终于明白过来，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站起，踉跄着去扶身边的人。其余人也纷纷反应过来，拖起还能动的同伴，跌跌撞撞朝林外跑去。有人跑出几步，又慌忙折回来，把倒在地上还没彻底断气的人也一并扛起。

　　雪地上的脚印顿时乱成一片，向着南边迅速延伸出去。

　　……

　　进入天魂帝国之后，沿途的景象又与此前有了些细微不同。

　　星罗北部给人的感觉更像是被长久消耗过后的沉闷与迟钝，天魂南缘，则隐隐多出了一层更难言说的失衡。路仍在，镇子也还在，商队与行脚之人并未彻底断绝，可很多原本该守着秩序的地方，却开始渐渐显出一种松散之后的凌乱。

　　最先让陆衡察觉到这一点的，是一处山道口的小关卡。

　　同样是查人、查货、查来路，轮到一队衣着粗旧、背着破布包的流民时，那几个守卡的人连看都懒得多看，只挥着刀鞘把人往一旁赶，嫌他们挡路。可等后头一辆装饰精致的马车到了，前头还没彻底让开的积雪便有人主动过去清了，连语气都一下缓了下来。

　　那群流民里有个年纪不大的孩子，被人推得跌进雪里，半晌没爬起来。守卡的人看见了，也只是不耐烦地骂了一句。

　　没有谁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像这种事，本就该如此。

　　这一路上，他见到的不公平已不止一桩。

　　有些是活路被堵，有些是穷人被踩，有些则只是强者在局势松动之后，更理所当然地拿走本就不属于他们的东西。

　　这一带再往北些，城与城之间的路渐渐密了起来。

　　陆衡一路北上，先后经过了几座大城。枫叶城、天灵城、再往后的几处重镇，城池一座比一座规整，道路也一条比一条宽。比起边地那些压着风雪和战事余波的地方，这里表面上安稳得多。商队照常出入，街市照常开张，酒楼、药铺、车马行一间挨着一间，往来行人也明显多了起来。

　　枫叶城他没有进去，只从外缘绕过，天灵城他进去过一次。沿街能看到不少魂师出入，衣着讲究的商贾、赶路的平民、押送货物的车队混在一起，让整座城显得热闹而有序。

　　再往前，便是天魂帝国首都，天斗城。

　　和前面经过的那些大城相比，这座城仍旧显得太大了。

　　高墙重门，长街如线，城内外人流如织。无论是入城的车队，还是沿主道而行的魂师与贵族车驾，落在这座城里，都只是庞大秩序中的一部分。

　　陆衡在天斗城里停了半日，离开天斗城后，陆衡便没有再在别处停留，方向已经很清楚了。

　　再往前，地势慢慢变了。林木一层层深了起来，潮气也重了些。原本还算开阔的道路渐渐被两侧山林收窄，风里也多了草木与湿土混在一起的气息。等到天色将沉未沉时，前方那片绵延起伏的深林终于彻底铺开在视野尽头。

　　落日森林，到了。

　　山林深处，魂兽活动的痕迹也逐渐显现。

　　黄昏时，他在一片覆雪密林外停步，看见一头通体灰白的长角兽正伏在林间低处饮水。那魂兽体型不算庞大，背脊却异常宽厚，角上覆着一层暗青色的霜纹，呼吸间白雾极重，显然已不是寻常野兽所能比拟。

　　再往后，他还见过贴着山崖盘旋的黑羽鹰，也见过雪地里成串延伸出去的狼类爪印。偶尔夜里停下休整时，远处林海深处也会传来一两声极低的兽吼，沉而长，像是某种东西正在领地边缘来回巡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