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星罗与天魂
陆衡没走官道。
边线一紧,这种时候独自上路的年轻魂师,本就容易惹人注意。他不想把自己摆到别人眼前。
他一路走得不快,隐匿之下气息始终收稳。
天快亮时,他已经走出了镇子熟悉的范围。
北地山线一层层压在前方,沉在风雪里。再往前,就是明斗山脉边线。那里算不上真正的险地,却是日月帝国东境往北的一道屏障,平日里就冷清,如今更显得空旷。
陆衡在一处背风岩坡后停下,抬手压了压斗篷边缘,随后垂眼往下看。
山下果然多了一道临时设卡的痕迹。
几辆辎车横在路中央,车轮深深陷进冻硬的泥雪里。路边新立了木桩,粗绳横拦,旁边支着个低矮棚子,棚顶压着一层薄雪。几个披甲的士兵围在火堆边,说话声不高,站姿始终绷着。再远一些,两队巡逻兵刚从山道另一侧转回来。
路边还有一辆刚被拦下的商车。
车上装着一箱箱封得严实的木箱,外头裹着油布。赶车的人脸色发紧,隔着风都能看出嘴唇一直在动。几个甲士没理他,只低头开箱,查得很细。
那赶车人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低,最后从怀里摸出个小布袋递了过去。
陆衡看了片刻,手指在岩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风从坡顶卷下来,带着一点焦木味。
他没再多看,转身顺着岩坡往更高处绕去。
他踩着冻得发脆的积雪往上走,靴底落下去,轻得几乎听不见。灰环收束在周身,绕过那段容易暴露身形的山路后,他才沿着山体外侧那截窄脊继续前行。
夜里借着月光还能看清山石树影,等太阳升高,四下只剩一片空冷。偶尔有断木横在雪里,表面覆着薄霜。更远些的地方也能看见一两缕炊烟,压得很低,贴着屋顶就散了。
临近正午,陆衡在一处山坳下停了停。
那里原本是给赶路人歇脚的小驿点,如今只剩半面塌掉的木棚,地上散着几段碎裂木栏。雪地里还留着凌乱脚印,只是被风抹去了大半。靠近些的地方,一截烧黑的木梁斜埋在雪下,边缘的焦痕十分明显。
陆衡走过去,弯腰把那盏半埋在雪里的旧铁灯拨了出来。
铁灯晃了晃,里面早空了,灯壁仍是黑的。
这里不久前乱过。至于乱到什么地步,已经不重要了。人早散了,东西也散了,剩下的,只有风吹不掉的痕迹。
临近傍晚,陆衡翻过一段背阴石坡,视野终于开阔了一瞬。
更北边的山线在暮色里层层压低,尽头几乎和天色接在一起。
体内深处,那道白环轻轻掠过。那一下过后,前方的方向也清楚了些。
陆衡收回手,继续往前。
夜彻底落下前,他在一处山壁内凹的避风处停了下来。
这里背风,雪也浅些,撑一夜问题不大。他蹲下身,把附近能用的枯枝捡了些过来,压出一团很小的火。火光低低跳着,暖意勉强护住身前一块地方。
夜深后,山外忽然传来一阵很远的马蹄声。
陆衡原本正靠着岩壁闭目养神,听见动静后,眼睛睁开了一线,随后抬手把火光压得更暗,身子往阴影里让了半寸。
第二天天还没亮,火堆里的余烬已经冷透。他用雪把留下的痕迹压了一遍,又把散开的脚印简单扫乱,这才重新拢好斗篷,沿着山壁外侧更高的一段陡坡继续向前。
越往前,边境线的痕迹越明显。
临时搭起的哨棚,被反复踩硬的雪路,掩在山坳后的驻马点,还有那些刻意避开主路、神色匆匆的行脚商人。路上没人多说话,连停下来喘口气的人都少。偶尔撞上目光,对方也只是迅速移开,继续赶路。
陆衡控制着隐匿,与周围的一切融在一起。风从山里穿过去,他也顺着风过去;雪地里多一截暗影,他便正好落进那截暗影里。
正午前后,他终于看见了真正意义上的边线封锁。
一道木栅横在山间隘口,外侧堆着拒马和碎石,后方立着两面不同纹饰的旗。几名身穿日月帝国军装的甲士来回巡行,刀鞘与甲叶偶尔磕在一起,声音不大,却让整条隘口都透着一股绷紧的味道。前后还有刚被盘查过的车队,马鼻里喷出的白气很快散进寒风里。
陆衡看了一阵,才抬眼把隘口外侧的山势重新看了一遍。雪脊、乱石、背风坡,一点点扫过去,最后落在另一侧更窄更陡的地方。
然后他转身绕了过去。
正常人不会走那条路,他本来也不是来正经过关的。
等到天色偏西时,他已经悄无声息地越过了隘口上方的山线。
陆衡站在高处,回头看了一眼。
星罗境内的山路和日月边地并不一样。
如果说日月北境是被风雪反复磨出来的冷硬,那星罗这边就粗粝得多。沿途偶尔能看见被砍伐过的林带、临时驻扎后留下的营火痕迹,还有一些零零散散的小村镇。屋舍不密,外墙砌得很厚。
不远处有一座小城,城门口有巡逻,人不算多。更醒目的是路边那两个伤兵。一个右臂缠着厚布,另一个腿上架着粗木板,脸色灰白,沉默地靠在墙边。
陆衡站在林边,周围的人从他们身边走过,神情都很平,显然已经见惯了。
他没有进城,只在城外绕了半圈,换了条更偏的路继续北上。
这一走又是数日。
星罗北侧的地势渐渐平缓,沿途山林开始多起来。再往前,魂兽出现得也频繁了些,夜里时不时便传来几声狼吼。
地貌在变,路上的气氛却没轻松多少。
一路上,他听见的话不多,却足够拼出不少东西。
有人说南边粮价又涨了。
有人提起某条旧道近来常有流匪出没。
也有人压低声音,劝同伴别往军镇附近靠,说那边查得严。
天空被暮色包裹之际,那股若有若无的牵引偶尔会轻轻擦过一下,始终没断。月光之下,来时那巍峨的群山渐渐模糊,看不清轮廓。
陆衡看着那片黑,想起自己前一生。
那时候他待得最多的地方,是实验室和资料室。屏幕上的曲线,表格里的参数,拆分后的样本,归档后的结果,占了他大半时间。他习惯先看结构,再看因果,最后才是结论。很多东西到了他手里,都会先被拆开,拆到足够清楚,情绪反而被放到最后。
久而久之,冷静成了本能,沉默也成了本能。
他很少去想什么宏大的事情,也从不觉得自己有能力去改变什么。
来到这里之后,他原本也是这么做的。
看局势,看边线,看各国,看自己身上的变化,看那道始终指向前方的牵引。很多事都能分析,也都能推演。
魂师、军队、边境、战争,放在一起,本来就是个再清楚不过的结构。真正可怕的也不复杂,无非是力量差得太远。远到有些人能轻易决定一片地方怎么乱,远到更多人连被卷进去时都没有选择。
陆衡站在一片林地外,望着更北方隐隐铺开的山原轮廓,很久没有动。风从林间穿过去,掀起斗篷一角,又缓缓落回去。
从日月到星罗,再往北,就是天魂。
这片大陆表面还维持着原有的秩序,可那层秩序下面,很多地方都已经裂开了。只是有些裂得早,有些裂得晚,还有更多人,仍旧装作一切如常。
陆衡站了一会儿,正准备继续往前,林地更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脆响。
很像枯枝被人踩断的声音。
他脚下没动,目光却慢慢抬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