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陆衡翻过一段林间缓坡，远远看见崖边伏着一头青脊木狼。

　　那东西不到万年，灰青色皮毛间夹着几道暗银色纹路，正低头撕咬着一具残缺兽尸。锐利的狼牙寸寸没入血肉，撕扯间带出一片黏稠血色。直到某一刻，它的动作忽然停了下来，缓缓抬起头。一个人类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近处，而它竟始终没有察觉。

　　陆衡没停，只淡淡看了它一眼，便继续往前走。

　　青脊木狼却缀了上来。

　　起初只是吊在后面，不远不近，像是在试探，也像是在等一个更合适的时机。

　　陆衡脚步未停，只随口丢下一句：“别跟。”

　　这头千年的狼自然听不懂。

　　直到狼影骤然从侧后方扑出，陆衡脚下也没乱。

　　侧身，避开，抬手。

　　一道细线自指尖掠出，只在风里留下一点极薄的冷光。青脊木狼前扑的动作顿时一僵，左前肢与肩颈交接处猛地裂开一道血口。它吃痛低吼，身形一歪，陆衡已贴近上前。

　　袖侧薄刃一闪，直接切进它颈下最薄的一线。

　　血喷出来，泼在枯叶与湿土间，转眼便洇开一片暗红。

　　青脊木狼踉跄几步，想回身，喉间却只剩下漏风般的嘶声。几息之后，它重重倒下，四肢抽了一下，彻底不动了。

　　陆衡站在原地看了片刻，才蹲下身，割走还能用的部分，顺手抓了把浮土和断叶，把血迹压乱。

　　这是他进入落日森林之后，解决掉的第三头主动扑上来的魂兽。

　　比起最开始，他现在出手已经稳了许多。至少这种层次的扑杀，已经很难真正逼乱他的节奏。

　　收拾妥当后，陆衡继续往里走。

　　越往深处，林子里的潮气越重。

　　古木一层层向上撑开，枝叶密得几乎连成一片。白日里还能透下几分天光，到了午后，林间便早早暗了下来。地上常年积着腐叶，踩上去发闷。空气里总带着一股潮湿草木气，偶尔还混着淡淡腥味，不知是魂兽留下的，还是哪处烂在暗里的尸骨。

　　这一路并不算平静。

　　被掀空的药农木屋，倒在林道边的破车，散落一地又来不及收拾的草药和兽皮，都是这片地界留下的痕迹。很多东西都不显眼，偏偏越是这种地方，越容易把乱意藏得严严实实。

　　四道魂环早已与武魂嵌合得越来越深。平常应敌时，陆衡更多还是以魂环体系为主。黄、黄、紫、黑的四环配置一旦调动，四环魂宗该有的厚重与稳定依旧分明。除了还不能用链接幻化武器之外，线、刃等手段他已用得愈发纯熟，唯独“引燃”还差得远。

　　傍晚，他在一片低矮山林里碰上一头通体漆黑的万年獠牙兽。

　　那东西身形粗壮，背脊高高拱起，黑硬皮毛下鼓着一层结实筋肉，两根獠牙自嘴角斜刺而出，边缘泛着暗沉冷光。它皮厚，力大，防御也高，撞过来时像一整块滚下山的黑石。

　　两道刃线只切开了表层皮肉，连它的势头都没压住。獠牙兽顶着伤继续往前冲，獠牙擦过一旁山石，直接刮下一片碎屑。

　　陆衡退了一步，没再硬拼。

　　獠牙兽第二次扑上来时，他反而侧身迎了过去。

　　指尖成线，借擦身而过的一瞬刺了进去。

　　这一次，他不再只切血肉，而是顺着接触点，把重构强行压进对方体内，去碰那股与血肉连在一起的原始能量。

　　那一瞬间，獠牙兽身体猛地一震。

　　像有什么东西在它体内被强行点着了。

　　它前冲到一半，突然发出一声变了调的惨吼，四肢一软，整个身体直接砸进地里，疯狂翻滚起来。皮毛下的肌肉不断抽搐，像有火在骨头缝里乱窜。没过多久，它的挣扎就乱了，眼里的凶光也一点点散掉。

　　风吹过林地，地上只剩下一具还在微微冒着热气的尸体。

　　陆衡站在原地，没有立刻过去。

　　他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指尖在发抖。

　　那不是疲惫，而是失控边缘强行收回后的反震。那股侵入活物体内的力量，出去得凶，回来时也一样凶。他喉间猛地泛起一股腥甜，硬压了片刻，还是低头咳出一口血来。

　　血落在腐叶间，很快渗了下去，只留下一小片发暗的痕迹。

　　陆衡抬手擦掉唇边血迹，目光沉了下去，半晌才低声道：“果然还差得远。”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把“引燃”用在活物身上。

　　效果很强。

　　可代价也比他预想得更直接。

　　若对方体内力量更完整一些，或者自己侵入得再深一点，刚才先崩的，未必是那头獠牙兽，也可能是他自己。

　　他在原地站了片刻，等体内翻涌稍稍压下去，才慢慢走过去，确认那东西已经死透。

　　这一招能用。

　　但还不能多用。

　　再往后，林势开始变得更深。

　　古木越来越高，枝冠层层相叠，连白日里的光都很难照到地面。藤蔓从高处垂下，老树根系盘错，地面湿软发黑，踩下去时常会陷进半寸。连原本还能偶尔听见的鸟鸣和兽吼，也一点点少了。

　　林子里静得发沉，层层叠叠的树影之后，隐约浮着一片终日不散的灰白薄雾。也就在这时，体内最深处，那道沉静许久的白环忽然轻轻动了一下。

　　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清楚。

　　陆衡脚下微微一顿，目光在那片薄雾上停了片刻，随后慢慢收拢手指。

　　至少这一路，没有走错。

　　他站了一会儿，才从怀里摸出那张已经磨旧的地图。纸页边角起了毛，几处折痕也早被翻得发白。落日森林这一带的标注并不算细，只在更北偏西的位置，留着一处略重些的字迹。

　　龙城。

　　那应当是再往北后，最后一处还算清晰的落脚点。

　　陆衡垂眼看了片刻，将地图重新收起，视线又落回林深处，唇角难得松了一瞬。

　　“总算有点准信了。”

　　他没有再停，抬步朝着那片薄雾后的深处走去。枝影一层层压下来，很快便将那道身影吞没进昏暗的林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