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与君同行三千里(4K)
“说什么呢!”
几名山贼见徐清月与江涉窃窃私语,麻利地将她绑了,又取来巾布堵住她嘴。
江涉亦是被绑得四肢不得动弹。
又被蒙了双眼,眼前顿时一片黑暗。
“这伙山贼行事狠辣,又颇为仔细,晓得一路去除脚印,想必定是惯犯。”
江涉神识扫过众山贼,见最后头的几人,折了树枝,一路扫清山道上的马蹄与脚印,押着徐清月的山贼则从怀里取出黄色的迷香,用火信点燃,吹到她琼鼻边。
“唔...”
徐清月嗅着迷香,闷哼一声,倒头晕了过去。
山贼又将迷香吹到江涉鼻边。
“嘭!”
一声闷响,江涉仰头栽倒。
他头砸在牛车车板上,震得干草稍稍颤晃,四肢一动不动,如被迷药晕倒。
神识却飘在空中,俯瞰着山道。
“快些走!”
独眼大汉挥刀喝斥,喽啰们抬起江涉,将他与徐清月,一并扔上抢来的马车。
“吱呀!吱呀!”
车轮碾过碎石,轧过荒草与树枝。
不多时,行过一处盘绕如蛇的山道,两侧林木渐渐繁茂,远远可见一片寨落。
那寨落木栅高耸,以碗口粗的圆木连排钉制,栅顶削尖,缠满藤蔓荆棘;寨门是两扇厚重的木板,上覆生锈铁皮,门前高悬一面破旧旗帜,随风猎猎作响。
“大当家的回来了!”
寨墙上,有放哨的山贼喊了一声。
旋即,寨门被几名守卫用力推开。
山贼们鱼贯而入。
入了寨子,但见寨内地势起伏,房舍多是木屋,有喽啰围着火堆烤肉,有喽啰磨刀练武,见了大当家的归来,纷纷停下手中活计,转头投来炙热的目光。
这目光瞬息变得奸淫。
因为他们看到了马车上的女人。
“头儿,这小娘们儿可真水灵!”
“嘿嘿嘿!放心,有老子一口肉吃,便少不了你一口汤喝。”
独眼大汉淫笑一声,指了指徐清月,吩咐道:“将这小娘子送去老子屋内,好生看管!待她醒了,老子再好好疼她!”
二当家见状,连忙指着江涉补充道:
“将这男子送到老子屋子里去,老子眼下就要好好爱他一番。”
“......”
都杀了罢。
江涉心念一动,法术施展开来。
一句句蛊惑人心的话语,被风送到了每个山贼耳边。
“大当家的....莫不是独吞了今日劫来的金珠?”
“胡说!俺分明瞧见是大当家藏了那袋金叶子!他定是想独享美人与钱财!”
嗯?
独眼大汉眉头一皱,尚未喝问,便见旁边一名喝得醉醺醺的山贼,忽地猛然暴起,抡起酒坛,砸向身侧同伴:
砰!
“凭啥你多分一吊钱?老子早看你不顺眼了!”
呛啷——
寒光一闪,血光乍现!
如同推倒第一张多米诺骨牌,寨子里霎时乱作一团。
有人为争抢身边一块落地的玉佩,挥刀相向;有人因昔日积怨,趁乱捅入冷刀;更有人双目赤红,吼着“他要杀俺夺财”,便疯狂扑向身侧之人。
独眼大汉惊怒交加,一时间也难自已,手中鬼头大刀狂挥不止。
“锵——!”
一声风响,一柄长枪自背后冷冷刺来,独眼大汉猛地闪身,肩头仍被划开一道血口,他怒目圆瞪,反手一刀将偷袭者劈成两截,血浆溅了满脸。
“锵!锵!锵!”
寨子里厮杀愈烈,怒骂声、惨叫声、兵刃撞击声,混成一片。
不过半柱香的工夫,寨中数百山贼,已然倒下大半,血污粘稠如浆,断肢散落一地,最后几名喽啰互相掐着脖颈滚在地上,死不松手,直至双双断气。
寨子里静默了一瞬。
唯余篝火噼啪作响。
独眼大汉浑身是血,大小伤口不下数十,左腿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让他再难站稳,只好以刀杵地,单膝跪在血泊之中,茫然地看着周遭层层叠叠的尸骸,愕然道:
“怎....怎会这样.....?”
“谁知道呢。”
温和的嗓音忽地响起。
独眼大汉面色一滞,冷不丁转头看去,却见马车上,那名被绑缚手脚、蒙住双眼的年轻男子,不知何时竟已站起。
他身上绳索松松垂落,蒙眼布亦被扯下,露出一双平静如古井的眸子。
独眼大汉眼神惊怖:“是....是你搞的鬼?!”
“谁知道呢。”
江涉嘴角噙笑,踏过血污缓步走近。
他着一袭玄色长袍,步履踏过血污,却不沾半点猩红,两只眼一路掠过满地狼藉,最后落在独眼大汉身上。
独眼大汉嘴唇哆嗦,握刀的手指指节发白,失声道:
“你.....你究竟是谁?莫非是官府派来剿匪的武人?!”
“武人?”
江涉摇头轻笑,我一修仙的,你说我是武人?
看不起谁呢。
然而,就在江涉稍稍愣神之际,独眼大汉却抓住了这一空档,当头一刀劈下!
“铛——!”
一声脆响,金铁相交。
鬼头大刀狠狠砍在江涉脑门之上,却如砍玄铁顽钢,竟砍不动皮肉分毫!
下一霎。
一股恐怖的力道反震而来,顺着刀身疯狂倒灌,响起一连串的爆碎声:
“喀嚓!喀嚓!”
鬼头大刀轰然炸裂,溅落了一地的铁片,独眼大汉握刀的双手虎口尽裂,两条手臂血肉模糊,只余着些肉黏着白骨。
他踉跄后退,额头疼出细密的冷汗,瞪着眼看了看手中光秃秃的刀柄,又望了望江涉那毫发无损,甚至连道白印都未曾留下的面门,顿时眼神惊怖,满脸愕然:
“怎.....怎么会......”
江涉笑了笑。
独眼大汉的战力数值是“8”。
而他的防御力是“9”。
9....比8大。
独眼大汉破不了防。
“果然,可以这么用.....”
江涉面露恍然,转眼来看独眼大汉,却见独眼大汉颤抖着,扔掉刀柄,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止不住地磕头认错:
“好汉饶命!好汉饶命!俺知道错了!俺往后再也不打家劫舍了!”
“你不是知道错了。”
“?”
“你是知道自己要死了。”
哧!!
江涉伸手并指一划,射出一道月华。
独眼大汉身形一僵,胸前忽地流血,初时为细细红线,几息后血流如瀑。
“倒是要多谢你抢来的马车了。”
江涉笑了笑,看着独眼大汉脸朝血泊倒地,溅起几点猩红,再无声息。
“吱呀!吱呀!”
车轮碾过碎石,马车缓缓驶出山寨。
车厢内。
随着迷香药力渐退,徐清月低低呻吟了一声,她撑开沉重的眼皮,鼻尖嗅到一股尘土与马匹气息的怪味。
“醒了?”
耳边传来熟悉的温和嗓音。
徐清月微微一愣,顿了几息,这才回过神来,发觉自己正躺在一辆马车内。
她惊慌失措,忙不迭掀开车帘来看,但见暮色四合,周遭林深草密。
车夫位置上,一道挺拔的身影,背对着她,手握缰绳。
“姜....姜赦?”
“这是哪?”
“我等不是被山贼捉住了么?”
徐清月声音沙哑,犹带着惊疑不定。
“逃出来了。”
“逃?怎逃的?你又不会武....”
“山贼们分赃不均,内讧火并了。”
“嗯....那这马车是....?”
“从山贼那顺来的。”
“顺山贼的马车.....”徐清月愣了愣,嘴唇嗫嚅,说不出话来了。
...
几日后。
马车停下,又遇见了一伙山贼。
“头儿,这小娘们长得真嫩!”
“这男子生得也俊!”
江涉皱眉,徐清月又被药晕,待她醒来,发现车厢内多了一层软毯。
“姜赦,山贼呢?”
“死了。”
“怎死的?”
“见小姐生得好看,皆抢着先吃,不想却起了内讧,火并死了。”
“哦,那这毯子是....?”
“从山贼那顺的。”
“你怎么又顺东西!”
...
十数日后,马车又遇山贼。
徐清月又被药晕。
“姜赦,山贼呢?”
“死了。”
“怎死的?”
“见小姐生得好看,皆抢着先吃,结果又起了内讧,火并死了。”
“又是火并!那这暖炉呢?”
“从山贼那顺的。”
“哦。”
徐清月不说话了。
...
又过了十数日。
两人又遇山贼。
马车被一斧头劈成两半。
徐清月当场吓晕,待她醒来,发现自己躺在一辆更为宽敞舒适的车厢内,她有些习以为常,索性阖上眼睛闭目养神。
江涉掀开帘子:
“小姐,你怎么不问了?”
“问什么?”
“山贼呢?”
“我晓得,定是死了。”
“怎死的?”
“定是见我生得好看,一个个皆想着分一杯羹,结果内讧火并致死。”
“.....那这马车?”
“定是你从山贼那顺的。”徐清月眨眨眼,一脸认真地看着江涉。
“......”
江涉皱了皱眉。
他不说话了。
“吱呀!吱呀!”
车轮转了转,马车换了换。
不知过了多少日子,眼前景色渐渐不同,荒山野岭化作田垄阡陌,零星村落变为稠密人烟。
官道渐宽,车马渐多。
终于,在一日薄暮时分,江涉远远地望见一座城关。
城墙高耸,旌旗猎猎。
江涉驱车近前,但见城门高阔,上悬“姑苏”二字石匾。
城门洞开,车马行人络绎不绝。
守门兵卒持矛而立,只略作盘查,便放江涉二人入城。
城内街道宽阔平整,以青石铺就,车轮碾过,发出稳稳的轱辘声。
两侧屋舍临水而建,鳞次栉比,多是白墙黛瓦,飞檐翘角,观之精巧雅致。
沿街店铺林立,招幌迎风招展,有绸缎庄、酒楼、茶肆、药铺、古玩店.....琳琅满目,令人眼花缭乱,街上行人如织,有锦衣华服的富商巨贾,有布衣短打的平民百姓,也有挑担叫卖的小贩。
青楼上,妓子们衣着鲜亮,云鬓边钗环叮当,红唇朱点,笑语宴宴。
空气中弥漫着各种气味:
刚出笼的包子香、茶叶的清香、脂粉的甜香,以及运河水汽的微腥。
徐清月早已掀开车帘,贪婪地望着窗外熟悉而又陌生的景致,眼中泪盈盈,心中激动不已:“终于.....终于到了姑苏......”
她喃喃低语,声音哽咽。
不多时,马车在一间铺子门口停下。
是一间绸缎铺子。
店面宽敞,门楣上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招牌——徐记云锦。
徐清月整了整略显憔悴的衣衫,在江涉搀扶下下了马车。
她抬头看了眼招牌,心中大定。
二人步入铺子,店内伙计见有客至,忙上前招呼,目光在衣着普通、面带风尘的二人身上扫过,却并无轻慢之意。
“二位,想买点什么?”
“唤你家掌柜的出来。”
徐清月眉飞色舞,双眼神采飞扬。
伙计微微一愣,仔细一看,见这女子虽衣衫简朴,但气度不凡,一张俏脸惊为天人,登时不敢怠慢,忙道了声“二位稍候”,便转身入内通传。
不多时。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后堂传来。
帘子一掀,一名约莫五十上下的男子快步走出。
此人身着一袭藏青色杭绸长衫,外罩一件玄色暗纹马褂,衣料光洁,剪裁合体,他面容清癯,颔下留着一缕修剪整齐的短须,双眼炯炯有神,透着商人特有的精明与干练,只是此刻眼中却满是惊疑不定,急切地在铺子里来回扫视。
当他的目光落在徐清月身上时,面色先是一怔,随即瞳孔骤缩,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震骇之情。
那掌柜的快步上前,仔细打量着徐清月那虽沾满风尘却依旧秀丽的面容,嘴唇哆嗦了几下,颤声道:
“小.....小姐?”
徐清月笑了笑,有种苦尽甘来的感觉:“刘掌柜,许久不见。”
“天怜可见啊!天怜可见!”
刘掌柜老泪纵横,脸上又惊又喜,他声音激动得发颤,道:
“小姐,您这数月究竟去了哪里?!京城主家早已吩咐下来,苏杭、京畿两道各家铺子、商队,皆在暗中寻您!就只差把天给翻过来了!”
“这消息可曾走漏?”
徐清月暗戳戳问。
刘掌柜知她意思,低声道:“只在各大掌柜中流传,不曾走漏了风声。”
“呼...”
徐清月偷偷松了口气。
若是她不在时,徐家产业遭人打击,她又无暇顾及,可真真是成了千古罪人。
死后,怕是都要从族谱里除名。
徐清月一连顿了好几十息,才静下心来,柔声道:
“刘掌柜,此事说来话长,眼下最紧要的,是速速安排我二人回京。”
“小姐放心,城里恰有一支徐家商队,货物已点验完毕,明日破晓便可启程入京,护卫皆是熟手,车马齐备,走官道,最多月余便可安稳抵达京城。”
“小的这便去安排,请小姐与这位......”他目光转向一旁的江涉,眼神中带着探询。
徐清月却似没听见,杏眼略显惆怅,声音轻轻:
“明日.....便动身了么?”
“正是!”
刘掌柜并未察觉她语气中的些微异样,只当这位养尊处优的大小姐归家心切。
只问道:
“小姐可是觉得仓促了些?”
“若不急着赶路,在姑苏盘桓几日,好生歇息调养一番也好。”
“姜赦....你觉得呢?”
徐清月瞥了眼江涉,她一路全赖江涉护持,才能坐着马车走到姑苏城,眼下竟习以为常,询问起了江涉的意见。
能早些回去,江涉自然心允。
“某觉得,便随明日的商队,一同返京,免令二爷等人日日挂怀于心。”
“好....”
徐清月颔首微动。
她说得平静,心中却泛起一丝连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涩意。
明日......便要动身了么?
她眼角余光,不经意地瞥向江涉俊美的侧脸。
一时间,与他同行三千里的记忆,在眼前一一闪过:
与他同乘牛车,与他共历山贼,与他于荒村野店分食粗粮,在颠簸车中听他温声宽慰......那些惶然无措的日夜,好似因有他在侧,便不觉难熬艰辛。
他总能“凑巧”寻到猎物,总能“恰好”避开险地,虽寡言,却沉稳可靠。
可回到京城,回到那深深宅院,我是徐家大小姐,他呢?
他还是我家下人....
不!或许还可以成为我身上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