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帮忙打光。原来的灯光助理家里临时出了点事，请假了。”秦姐拿起桌上的两个文件夹，又拎起一串钥匙，“你跟我们一起去拍摄现场。器材在那边仓库。”

　　林风跟秦姐走出会议室，沈主管在后面挥了挥手：“小林，好好干活！晚上给你加鸡腿！”

　　秦姐领着林风上了四楼。

　　顺着铺灰色地毯的走廊往最里面走，推开一扇厚重的玻璃门。

　　一股混合了柔顺剂、化妆品和轻微汗味的空气扑面而来。

　　更衣间。

　　几张化妆台靠墙排开，镜子边缘亮着一圈灯泡。衣架上挂满了各种颜色的内衣、睡袍和蕾丝边吊带衫。

　　几个模特正坐在镜子前化妆，身上只穿着浴袍。看见秦姐进来，一个模特抬起手打了个招呼。

　　秦姐拍了拍手：“下午拍摄得抓紧，小张来不了，我临时拉了个帮手。”她指了指林风，“林风，今天帮忙打光。接下来两天也是我们这儿的人。”

　　几个模特同时转头看林风。一个涂口红的模特停住手，嘴唇微张。坐在角落里翻杂志的一个模特放下书，眨了眨眼。

　　“秦姐，这男孩子多大了？”涂口红的模特声音从喉咙里懒懒地拖出来，尾音在舌尖上挑了一下。

　　“十六。”秦姐把文件夹往桌上一放，“人家是来做社会实践的。你们别逗他。”

　　她又转头看林风，“打光板在那个角落，银色的那个。你拿起来站左边，跟着摄影师指令调整方向。”

　　林风走到角落，拿起银色反光板。镁光灯亮了，白得刺眼。

　　模特把浴袍脱了挂衣架上，三个人穿着同款不同色的文胸和内裤站到白布前，姿态自然地变换着站姿。

　　摄影师举起测光表低头看读数，快门声咔嚓咔嚓响起来。

　　“打光板往左斜一点——再斜一点——好，保持别动。”

　　林风站在测光表的光圈外侧，眼睛没有看模特。目光盯在反光板投出的那一块光斑上，调整角度，保持稳定。

　　一组拍完，模特换装。那个涂口红的模特穿着浴袍从林风身边走过，回头看了他一眼：“小弟弟，打光挺专业的嘛。”

　　林风把反光板换了个角度。摄影师的测光表举起来又放下，快门又开始响。

　　下午四点多，拍摄结束。林风把反光板放回角落里，秦姐走过来。

　　“今天表现不错。明天还有一天，沈姐说让你早点来，上午帮忙统计一下上个月的数据。”

　　林风离开拍摄间的时候，走在他前面的是那个翻杂志的模特。女孩叫苏小暖，秦姐下午叫过她一次。她在大门口停下来，转头问林风是不是也往公交站走。林风说在公交站那边坐车。

　　两个人并排走到公交站的遮阳棚底下。苏小暖比林风矮了将近一个头，抬起头看林风的时候，眼睛里有种属于模特职业中天然自带的亮光——那不是装出来的好奇，而是看久了镁光灯之后，遇到一个比镁光灯更安静的人所产生的专注。

　　“你明天还来吗？”

　　“来。”

　　苏小暖把公交卡从手提袋的小夹层里掏出来，又放回去。林风等的742路先进站，他上车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苏小暖隔着车门玻璃对他点了点头。

　　车开出去两站路。

　　天边的云被夕阳烧成了橘红色。街边的梧桐树叶子泛着黄边，偶尔飘下一两片落在人行道上。擦鞋摊的大爷开始收凳子，放学的小学生在路边摊买炸土豆，油锅嗞嗞响。傍晚的风从车窗灌进来，带着炸土豆的香味和收音机里的评书声。

　　林风靠在椅背上，车窗外面街景慢慢往后退。传呼机响了。滴滴滴。他按亮屏幕，一行小字弹出来：

　　“晚上六点半，老四川。周敏。”

　　林风低头看了一会儿。到站下车的时候，他顺路在街口的公共电话亭拨了周敏的号码。周敏接得很快，问他是不是刚下班，又说雨欣不在赶紧来吃饭，昨天那顿饭还没吃成。

　　老四川的招牌是红底金字，门口摆着两盆发财树。周敏坐靠窗的位置，桌上已经摆了三个菜：回锅肉、鱼香肉丝、一个酸菜鱼。旁边还有一盘凉拌黄瓜。

　　林风坐下来。周敏给他夹了一大筷子回锅肉：“面试怎么样？”

　　“还行。帮沈主管分类资料。”林风夹了一片肉。

　　“沈主管？你那家公司是什么公司来着？”

　　林风夹肉的手停了一下，嘴里咀嚼的声音轻了下去。周敏把这个问题又问了一遍。

　　“内衣公司。”

　　周敏嘴里一口茶差点喷出来。

　　“什么公司？”

　　“歌瑞尔内衣服饰有限公司。”

　　周敏放下茶杯，捂着脸，肩膀抖了半天。从手指缝里传来的声音带着笑岔气之后的气音：“你一个高一男生，去内衣公司做社会实践？”

　　林风没回应。

　　周敏深吸一口气坐直了身子，努力把嘴角往下压：“主管是女的吗？”

　　“嗯。”

　　“有没有模特？”

　　“有。”

　　“模特漂亮吗？”

　　林风没有回答，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周敏又趴下去，一连串笑声从她捂脸的手底下漏出来：“我要跟雨欣说。”

　　“她不在北川。”

　　“她明天就回来了。”周敏抬起头，“回来我就告诉她。”

　　吃完饭，林风回到家。客厅里空荡荡的，程雨欣的房间门关着。林风洗漱完躺在床上，睡着之前听到窗外的篮球声。咚、咚、咚。那个声音在夜风里远远近近地飘着。他没开灯，闭着眼睛听了一会儿。

　　**国庆节第二天，十月二日。**

　　早上。林风照旧五点半起来练球，七点钟回到家洗了澡，换上程雨欣给他买的那套藏青色衬衫和深灰色裤子。临出门前把赊来的免烫床单重新抹平了四角，又将被子的被角折进床垫下面。

　　上午在办公室继续整理数据。沈主管让他把半年的销售统计按月份重新分类。办公室里多了几个加班的人。苏小暖下午三点有拍摄任务，上午没事，坐在茶水间翻杂志。林风进去倒水的时候，苏小暖问他咖啡要不要加糖，林风说不用的。苏小暖往她自己的杯子里放了牛奶，又从抽屉里多拿了一包白砂糖放在林风杯子旁边。

　　“加一包吧，这个咖啡粉有点苦。”

　　林风加了一包。

　　下午沈主管让他去贴发票。财务室有台碎纸机，他把作废的单子一张张碎掉。他的手指在发票窄窄的纸边翻动时非常平稳，动作不快但连贯。苏小暖路过财务室，在玻璃门外面看了他一眼，抬手敲敲玻璃。林风抬头的时候她已经走开了，只留下玻璃门上一小片呼气的白雾。

　　三点钟，沈主管安排他提前下班。林风收拾东西出办公室的时候，苏小暖正换好了拍摄的睡袍，接替小张的灯光助理也到岗了。林风走到门口，苏小暖从走廊尽头回头喊了一声：“明天还来吗？”林风说明天还有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