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风推开门。

　　客厅里亮着灯。暖黄色的，从天花板上的老式吊灯洒下来。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播的是东大电视台的新闻。程雨欣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

　　“回来了？”她说，语气和平时一样平淡，“洗手吃饭。今天做了红烧排骨。”

　　林风换了拖鞋，走到卫生间洗手。水龙头哗哗响，他抬头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脸上还有点汗，T恤领口湿了一圈。

　　他洗完手，走到餐桌边坐下。

　　桌上摆着三个菜。红烧排骨，一盘炒青菜，还有一碗番茄蛋汤。程雨欣解了围裙坐下，把筷子递过来。

　　“你今天又去哪儿了？”她问。

　　“图书馆。”林风接过筷子，“然后去了趟电脑城。”

　　“电脑城？”程雨欣夹了块排骨放他碗里，“又去弄那个电脑的事？”

　　“嗯。”林风把排骨吃了。味道不错，酱油放得刚好，肉也炖烂了。

　　程雨欣看了他一眼。

　　这个弟弟，以前吃饭不怎么说话的。现在话还是不多，但坐在那儿，感觉不太一样了。不是衣服的问题。今天他穿的还是那件普通的T恤，但肩膀好像比前几天直了一点。

　　“你看什么？”林风抬头。

　　程雨欣收回目光，低头扒饭。“没什么。排骨咸不咸？”

　　“不咸。”

　　“那就行。”

　　饭吃完了。林风站起来收碗。程雨欣也站起来。

　　“我来洗。”她说。

　　“你做的饭，我洗。”林风把碗端进厨房，拧开水龙头。

　　程雨欣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他洗碗的动作很仔细。洗洁精挤在洗碗布上，碗里碗外都擦一遍，然后冲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一个一个，不紧不慢。

　　她靠在门框上，忽然说：“你以前从来不洗碗。”

　　林风的手顿了一下。

　　“以前是以前。”他说，继续洗。

　　程雨欣看着他，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这个弟弟，以前吃完饭就往自己房间钻，碗筷从来不管。现在洗碗，还会把她早上泡在池子里的杯子也一起洗了。

　　她走进去，拿起旁边的干抹布。

　　“擦碗。”她说。

　　两人站在水池边。林风洗，她擦。水龙头哗哗响着，碗一个一个递过来。有一次递碗的时候，她的手指碰到了他的手背。温热的，还有点湿。

　　她接过来，低头擦碗。

　　没说话。

　　林风又递了一个碗过来。她伸手去接，这回指尖碰到的是他的指尖。她顿了一下。林风没看她，继续洗下一个。

　　程雨欣低头擦碗，耳朵有点发热。

　　又不是故意的。就是两个人站在水池边递碗，手指碰一下，太正常了。

　　她这么想。

　　碗洗完了。林风把水池擦干净，抹布拧干搭好。

　　程雨欣说：“你等一下。”

　　她走到自己房间，拿了一个鞋盒出来。鞋盒打开，里面是一双新的篮球鞋。白色的，高帮的，鞋底很厚。

　　“给你的。”她把鞋盒递过去。

　　林风接过来，看了看。鞋盒上没有标价，但鞋的做工看得出来，不便宜。

　　“今天下午出去买的。”程雨欣说，声音有点快，“你那双旧的鞋底都掉了。打篮球穿那个，崴了脚怎么办。我爸以前打篮球，就是穿旧鞋崴了脚，后来走路都……”

　　她说到一半，停住了。

　　林风看着手里的鞋。白色的皮革，蓝色的鞋带，鞋底的花纹很深。

　　“谢谢雨欣姐。”他说。

　　程雨欣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笑。

　　“谢什么。”她说，“你上次帮我那么大的忙，一双鞋算什么。”

　　说完她转身往自己房间走。

　　走到一半，又想起什么。

　　“对了。”她回头，“你等一下过来一下。”

　　林风看她。

　　“我那个画框。”程雨欣指了指客厅墙边的一个木质画框，“买回来就没装好过，歪的。你个子高，帮我重新挂一下。我上次挂的时候差点从凳子上摔下来。”

　　林风走过去看了看。是幅油画，画的是什么看不太出来，颜色倒是挺好看。画框确实歪了，往左斜了大概两厘米。

　　“行。”他说。

　　程雨欣去阳台搬了个小凳子过来。林风踩上去，抬手摸到画框后面的挂钩。

　　“往右边挪一点。”程雨欣在后面指挥，“对对，再往右一点。好，差不多。”

　　林风把挂钩调整好，从凳子上下来。

　　“看看。”

　　程雨欣退后两步，歪着头看了一会儿。

　　“还是有点歪。”她说。

　　林风又踩上去。这回他伸手去够挂钩的时候，凳子晃了一下。

　　程雨欣伸手扶住他的腰。

　　“小心。”

　　林风没动。她的手放在他腰侧，隔着一层T恤，能感觉到手掌的温度。

　　她赶紧把手收回去。

　　“你站稳。”她说，声音有点干。

　　林风把挂钩重新调了一下。“再看看。”

　　程雨欣看了看。“行了。”

　　林风从凳子上下来，把凳子放回阳台。

　　程雨欣站在画框前，忽然说：“你明天要上学了吧？”

　　“嗯。”林风说，“周一。”

　　“那早点睡。”她说。

　　然后她转身往自己房间走，走到门口又回头。

　　“林风。”

　　林风看她。

　　程雨欣张了张嘴。

　　“你那鞋，明天就穿上试试。不合脚的话我拿去换。”

　　她关上了门。

　　林风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又低头看手里的鞋盒。

　　他走回自己房间，把鞋盒放在书桌上。打开，把鞋拿出来。

　　白色的篮球鞋。

　　他坐床边看了一会儿，然后把鞋放好。

　　窗外传来远远的篮球声。

　　咚、咚、咚。

　　他听着那个声音，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嘴角有一点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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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周：1995年9月25日周一至 10月1日周日】**

　　**周一，早上五点四十。**

　　天还黑着。

　　林风穿上那双新球鞋，系紧鞋带。站起来踩了踩，鞋底软，但包裹感很好。他轻手轻脚开门出去，走廊里安静，程雨欣的房门关着。

　　到球场的时候，路灯还亮着。他把外套脱了搭在栏杆上，开始跑步。

　　一圈。两圈。三圈。

　　跑到第五圈的时候，他感觉到了不一样。新鞋的抓地力比旧的那双好太多，跑起来脚底不打滑，每一步都踏实。他跑完八圈停下来，气比以前喘得轻了。

　　他站到罚球线上，举起球。

　　出手。

　　球划出一道弧线，砸在篮筐后沿，弹了一下，落入网中。

　　又投一个。

　　又进了。

　　他连着投了十个，进了六个。以前十个最多进两个。

　　不是技术变了。是腿上的力量开始跟上了。孙建国说的那种从脚底传到指尖的力量，他现在能摸到一点边了。

　　跑过去捡球的时候，他低头看了看脚上的鞋。

　　白的，边上有蓝色的条纹。

　　他踢了踢地上的石子，继续投。

　　周二，下雨。林风在车棚里练。对着墙投，练手腕下压的动作。一次一次重复。车棚顶上的雨声滴滴答答的，球弹回手里的声音闷闷的。

　　周三，雨停了。老时间到场。那个打太极的老头又来了。这回他没走，站边上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小伙子，你穿新鞋了？”林风说嗯。老头点点头：“好鞋。我儿子也打篮球，买过这个牌子，耐穿。”说完继续打太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