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现金
伍须也没有回避,直接拿出怀表,给那个大班。
“我来找你家老板,是想让他看这只表。”
“表?”
那大班狐疑地接过,拿在手里,仔细端详。
“表是好表……年份不久了,不过也不是特别名贵的怀表……你特地来这里,就为了这个?”
伍须见识到楼下的珍玩古董后,自然也有用心理准备。
“虽然不算顶级珍玩,但也是西洋上等货,听闻潘老板痴迷西洋摆件,且与乔治先生同为檀香山的商户,想必对这类物件会感兴趣。”
那大班固然迟疑,可伍须这一番话并无漏洞,人也是带着引荐信来的,他也不能替老板拿定注意。
于是对伍须道:
“两日以后我们老板会来店里一趟,你正午时到店,就能见到他。”
大班说完,也没再多与伍须客套,立刻送他出门。
伍须心想,这大班是个做事踏实的人物。
如此过了两日,伍须再次来到潘家店时,接待他的人又是这个大班。
“老板二楼恭候,我来带路。”
上次伍须到二楼时,只在楼梯处停留了一会儿,并未窥得二楼的全部。
今日登上二楼,伍须才发觉,这里的奢华比一楼更甚,且多是他从未见过的西洋摆件与东方珍玩。
过道的胡桃木架子上,摆放着三层象牙球,雕满鱼虫走兽,栩栩如生。
每隔几步便有一个陈列架,件件珍玩都透着不菲的价值。
伍须一边跟着大班往前走,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心底暗自心惊:
潘家的财力果然深不可测,也越发笃定,这样的人物,定然与十三行的核心事务脱不了干系。
他也终于明白,为何前几日大班见了他的怀表毫不惊讶。
日日与奇珍异宝为伴,寻常的西洋怀表,自然入不了他们的眼。
“潘先生,”大班带领伍须到最里处的一间房,敲了敲门,“有你的客人。”
推开门去,只见正中的太师椅上,坐着一个四五十岁的中年人。
这人两鬓微霜,留着一缕山羊胡,身穿锦缎长衫,衣着华贵,看起来与寻常富商别无二致。
可他抬眼的瞬间,伍须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那双眼睛深邃锐利,似能看透人心,眉宇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狠厉,嘴角虽挂着淡笑,却没有半分暖意。
“你就是兜售怀表的人?”
“没错。”
潘老板没有对伍须兜圈子,单刀直入地对他道:“表在哪里?”
伍须拿出怀表,递了过去。
潘老板挑了挑眉,打开怀表,又合起来,翻到后面看了好几下,最后对伍须道:
“乔治·斯特林的怀表,你是怎么得到的?”
他怎么会知道?
伍须心下一惊,没想到这潘老板看了几眼怀表,就能猜到这是乔治的东西。
“你不用诧异。”潘老板嘴角勾起一抹淡笑,语气带着几分笃定,
“斯特林一家在檀香山做矿产生意多年,他们家的物件,都会刻一个隐秘的‘S’标记,用的是西洋暗刻工艺,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说着,将怀表举到窗边,借着光线轻轻转动,怀表背面一个仅有蚂蚁大小的“S”标记,清晰地显现出来。
潘老板补充道:“我与老斯特林先生有过生意往来,对他们家的标记再熟悉不过,这怀表,定然是乔治・斯特林的贴身之物。”
伍须侧过头,换了一个角度后,这个“S”又不太能看的清晰。
怪不得他没有发现,原来这个标记用的是一种特殊的刻字方式,必须在光下摇晃至某个角度才可看到字。
“潘老板果然见多识广。”伍须连忙说了句客套话。
“这怀表是乔治先生送给我的,他不久前登山失足被困,我领人救了他。救人之事我义不容辞,可乔治先生他对此感激不尽,便将随身的怀表赠送予我了。”
那潘老板不动声色地道:“哦,这事我有听说。前几日我们这些商户聚在一块吃饭时,都听说乔治受伤,被困在矿场的山里了。没想到救人的竟然是你。”
潘老板合上怀表,指尖轻轻敲击桌面,“这表虽是上等西洋货,但近来檀香山西洋怀表的行情有所下跌,且乔治的物件,多有人知晓,收藏价值打了些折扣。”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伍须,抛出价位:“我最多能出 150美元,你若是愿意,咱们今日便成交。若是不愿意,你也可以再找其他买家。”
伍须心中一喜。
这个价位远超他的预期,却没有表露出来,只是装作犹豫了片刻,随即点头:
“潘老板爽快,150美元,成交。”
“你急着换一大笔钱,是想要做什么?”
“我想……”
伍须把怀表当了,实际只是个打听十三行情报的幌子。
他自前些日从杨念那打听到还有华人富商聚集的街区,就想着找个理由能接触其中一个富商打听出情报。
没想到如此顺利,没几下就面对面见到和十三行富商直接相关的潘氏商行老板。
他没想多久,那日在太平军堂口吃饭喝酒时,杨念等人的醉话突然映出脑袋:
“我想换了银子,给乡里们在这里租一间铺子!”
伍须脱口而出,带着些许的激动。
“租铺子?是想做什么买卖吗?”这话引起了潘老板的兴趣,他饶有趣味地问伍须道:“卖水果?卖杂货?”
“矿场上几个大哥厨艺了得,我想和他们开家餐馆。”
“餐馆?这买卖赚的是辛苦钱。”
“辛苦就辛苦,再苦也比不过在矿上做工不是。”
潘老板“嗯”了一声,接过伍须的话,问他道:“伍小哥,听说那日乔治被救,是你和矿上的乡里一块把他救出的?”
伍须点头,并补充道:“不止是乡里,我还叫了几个洋人呢。”
“你人缘不错。”潘老板合上怀表,从柜子里拿出一叠钞票。
伍须大致数了数,一张纸笔是10美元,潘老板数了十来张!
“乔治先生的怀表值得收藏,我开价200美元,你愿不愿意。”
200美元!
这下真是当出好价钱了!
“没问题!”
伍须尽量压抑住自己的喜悦之情时,那潘老板又问:
“说起来,乔治的矿场我去过一回,里面多是些广东来的华工,听说都是逃难过来的。”
潘老板把玩着怀表,语气平淡,却眼神锐利地扫向伍须:
“你能说动他们去救人,看来和这些乡里相处得不错,想必也听过他们聊些家乡的事?”
这话如同一盆冷水,瞬间让伍须警惕起来。
杨大哥他们在找失踪的太平军,而那些人的死和乔治与十三行直接有关……
不能贸然暴露!
“也不算太熟,只是大家都是广东同乡,说白话、同声同气,平时在矿上碰面,偶尔聊几句家常罢了。”
伍须装作茫然,“那天我说乔治先生被困,救人或许能得些奖励,同乡们想着能多赚点钱,便愿意跟着我去了。”
“那看来你人缘不错。乔治的矿场我也去过一回,多是一些花县人。”
伍须听得出潘老板话里有话:
花县,是广东太平军多数人的起源地。
“是吗?我可没细问,”伍须装作茫然样,“花县是不是就在省城旁?”
“没错,离省城很近。”
潘老板说完,扫了伍须几眼,才把钱交到他的手上。
“如果你和他们的店开了,我定然捧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