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开店
“这些钱,就当我赞助一半给大哥们了。”
太平军堂口,伍须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小心翼翼打开,里面是整齐的纸币。
他数出一百美元,递到杨念面前:
“乔治的怀表,我当了 200美元,听说大哥们开店要九十多美元,我凑个整,赞助一百美元给你们,剩下的钱,我再追加一部分作为入股本金。”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算过,这些钱足够租店、备料,维持小半年开销,你们不用有负担。”
杨念和堂口的其他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敢接伍须的美元,愣在原地。
“这、这……我们怎么能要,这可是你的钱!”
错愕了好几秒,杨念才把伍须拿着纸笔的手推回去,对他道:
“你带我们去救人,得了额外的赏钱,都已经是行运行到脚趾头。须仔你的钱也来之不易,还要赞助我们……我们怎么好意思收下!”
伍须早就预料到会有这等情况,他对众人道:
“上次吃饭,我听大哥们最大的愿望,就是离开矿场,开饭店打工。而正如今,我手上有一笔巨款,足够让你们租店备料,维持开一家小铺半年的开销。”
“这些钱,你们就当是我出资赞助你们开店。若是不肯收,那就以我的名义牵头,我再追加 50美元,一共 150美元作为本金,你们拿出各自的积蓄入股,利润按出资比例划分,这样如何?”
杨念等人闻言,不再推脱。
伍须的诚意摆在眼前,且 150美元作为本金,足够租店、备料,维持半年开销。
过了一会儿,杨念又问伍须:“须仔,以你的名义开店这主意虽然不错,可你有这些钱,为什么不寄回乡下,非得砸进去做生意呢?”
杨念这话,像一根针,猝不及防戳中了伍须心中最隐秘的痛楚。
有家不得归!
远在香山县的家人,始终被黄老爷攥在手里,就算他把钱寄回去,也解不了根本之困,反倒可能引火烧身。
唯有在檀香山闯出大名堂,彻底站稳脚跟,才能有底气回去救家人、报冤仇。
他抬眼,脸上重新扬起温和的笑意,对杨念道:
“杨大哥,这些钱寄回乡下,也买不了多少良田,反倒不如在这里先把生意做起来。咱们店开好了,以后才有能力护着自己人,也能了却兄弟们的心愿。”
伍须把钱塞在杨念手心,对他道:“要是店开得好,我们就开第二家、第三家,到时候个个都在檀香山买屋买地娶老婆!”
众人纷纷拿出积蓄入股,算下来,伍须的出资占了总本金的六成。
按照比例,每月他能分得十分之四的利润,其余六成由杨念等人按各自出资份额分配。
如果饭店能赚钱,伍须每个月都有一笔固定的收益。
他要开饭店了!
“要是生意好,就有机会让那潘家行的老板上门光顾。”
杨念一拍大腿,对伍须赞叹道:“你想赞助我们开饭店,其实是想和那潘老板拉近关系?”
伍须点头。
他想的正是如此。
那日接触过后,伍须意识到,潘氏商行的老板城府极深。
此事涉及朝廷镇压叛乱的大案,如果贸然接触,定会招致杀身之祸。
唯有以普通经营买卖的理由接触潘老板,才不容易被发现打听当年对太平军赶尽杀绝的真正目的。
“须仔,我知道你是为了我们,也知道你想得周到。”
“可我们明明知道,谋害乡里的真凶就在眼前,却只能忍着,不能亲手为他们报仇,我心里堵得慌,对不起那些死去的同乡啊!”
杨念抹了把脸,“道理我都懂,可这口恶气咽不下去,一想到乡里们惨死在海上,我就觉得自己没用,没脸见他们!”
听杨念这么一说,伍须看着堂口里供奉的太平天国诸王神像,对他道:
“杨大哥,如果你实在难受,那不如我们买些纸钱,烧给死去的人。”
伍须这话安抚到了众人。
人惨死在海外,做了游魂野鬼已经十分凄惨。
要是连纸都没人烧,那才是真正被人遗忘了。
“你说的对,不能让他们在底下连一点买酒钱都出不了,我们这就烧!”
过了半日,他们就备好黄纸蜡烛,放工以后,来到海滩上。
时值傍晚,夕阳照得海滩闪耀金光,天空火一样的红。
一众华人矿工算好时辰,搬来一个大麻袋和一对小臂一样粗的蜡烛。
伍须等了一会儿,听到有人说:
“时辰到了,开始。”
香和黄纸陆续从麻袋里被拿出来,大伙上去将他们平铺在海滩上。
又去矿上挖了些泥,搬到海边,把两根蜡烛插在地上。
矿工们拿起黄纸,将他们折成一个小小的元宝模样。
“我特地买的是上门有金有银的纸,听说烧这些才是真家伙,下面的兄弟肯定能收到。”
“好啊,有真金白银,烧完他,让他们能吃好喝好。”
大家麻利地折完元宝,将他们堆成一个小山。
杨念朝着茫茫海面,缓缓点燃两根蜡烛,烛火在海风里微微摇曳,映得他眼底通红。
他双手捧着三根香,朝着海面道:
“花县的同乡们,是我们来晚了,直到今日,才知晓你们的下落,才知道你们惨死在这异国的海上,对不起!”
他顿了顿,眼角尽是泪水,却硬生生憋了回去:
“我们已经查到,当年谋害你们的真凶就在檀香山,只是他背景深厚,我们不能贸然行事,只能从长计议。”
话音落,他再次躬身下拜,语气掷地有声:
“今日在此立誓,有生之年,我们就算拼到最后一人,也定要为你们报仇雪恨,让凶手血债血偿,绝不辜负你们的在天之灵!”
杨念说完,拜了第三拜,把香插在蜡烛前。
其他人也照杨念那样,轮流向海面祭拜了一番。
伍须不认得这些死去的人,但也为他们装上香。
好让孤魂有所慰藉。
“奠酒!”
一众矿工凑钱买了一坛新酒,打开盖子,抱起酒坛就倒在沙滩上。
“喝多点,兄弟们都喝多点,喝多点,就好上路……”
杨念还在念叨着给死去同乡们的话,一旁的其他人就已经拿出火柴点燃了元宝堆。
“钱银我们都烧过去了,大家别不舍得花……”
沙滩的空气尽是米酒的香味和燃烧的烟味混杂。
随着天越来越黑,伍须看见的只有元宝堆燃起的火焰。
希望这些烧过去的钱,不止在这里遇难的同胞,在海外各地遇难的同胞都能收到。
伍须心里默默祈愿,往火堆里扔了一个元宝。
……
几日过后,伍须就到了离开矿场的日子了。
虽然这些天发生了不少事,可詹姆士交待他的工作,伍须一字不落地完成了。
临走时,杨念找到了他。
“须仔,有件事我想问你很久了……现在你要离开了,不知道该不该提。”
伍须笑道:“杨大哥,你说得好像我们再也见不了面一样。别忘了,再过多半个月,我们的饭馆也要开业,你们也要离开矿场,我随时能去市区找你。”
“我不是这个意思……”杨念支支吾吾,却又像是下定决心,诚恳问伍须:
“须仔,这些日子,你帮了我们太多。带我们救乔治、给我们赞助开店,还帮我们谋划着追查凶手,你心思细、有胆识,是个可靠的兄弟。”
“你要不要,加入我们太平天国的堂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