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行？

　　伍须紧盯上面的字。

　　这个潘家店……是十三行商人开的店？

　　十三行商人，会是当年勾结乔治，处死太平军的人吗？

　　伍须捏着信盯了很久，杂货店老板没看出他的五味杂陈，以为伍须害怕了，安慰他道：

　　“后生仔，你不用怯。这个潘家店的客人虽然都是社会名流，可他们的老板却是穷小子出身，如今富贵了，也不会轻视一无所有的年轻后生。”

　　“他是穷苦起家的？”

　　“是啊，他们家潘老太爷，是福建同安人士。早年家境穷困，几乎是穷到没瓦遮头的地步。作为家中长子，潘老太爷坐船跨海去了吕宋谋生，在那里学会了好几种洋文。学成以后，他就去了广州，在广州开了家‘同文行’的洋行。”

　　杂货店老板说着说着，语气满是钦佩和羡慕：

　　“当年潘老太爷开的同文行，可是广州十三行里数得着的商行，专做茶叶、生丝的洋贸生意，风光得很。听说当年美利坚商人首次来华，他还是第一个担保人呢。”

　　杂货店老板叹了口气，补充道：“只可惜，后来十三行衰败，同文行也受了牵连，潘家才转而在海外开分店，没想到在檀香山反倒站稳了脚跟，还成了这里唯一能和官府打交道的华人商行。”

　　“什么时候，我也能攒够本钱，回去广州经商发达呢。”

　　杂货店老板说的几乎是每个在檀香山打拼华人的心里话。

　　落叶归根何尝不是他们心中的执念。

　　“现在省城可不同往日了，”伍须对杂货店老板道，“现在省城的生意要是好做，这个潘家店的老板也不会只做官府的生意了吧。”

　　杂货店老板神秘一笑，“后生仔，你知道的可不少啊。你怎么知道他们现在可是檀香山唯一能和官府打交道的？”

　　伍须知道这些都是从乔治的话里推测的，自然不能如实告知，只能含糊敷衍道：

　　“是送我怀表的那位洋老板，闲聊时偶然提过一句，具体的我也不清楚。”

　　“那也难怪你知道，那你老板有没有跟你说，潘家店现在的店主，是个怎样的人？”

　　“这倒没有。这店主怎么了？有啥特别的吗？”

　　杂货店老板没有继续说，收起手上的信，塞给伍须，对他道：

　　“你拿着我的信，见到那店主便知。”

　　伍须满腹狐疑，摸不透杂货店老板到底卖什么关子。

　　潘家店就在这条街的中心。

　　一个超过店铺一丈多高的门面，皆是用上好黄花梨拼接雕刻而成。

　　门面上，每一小臂的距离，上面雕的就是不同的纹样，从祥龙到瑞兽，活灵活现地攀爬往上。

　　每道纹样的间隙，伸出一对斜向的木挂，挂着花样繁杂的彩饰，远远看去特别显眼。

　　门面下是一个大大的牌匾，写着“潘氏商行”四个大字。

　　伍须站在潘家店门前，惊讶这家店招牌的威风。

　　明眼人都知道，普通人进去是买不起的。

　　幸亏他有杂货店老板的引荐信，不然要把怀表当出去都不知道要怎么开口。

　　“这位靓仔，您想买些什么？”

　　伍须一进店，站在门口的伙计便迎了上来，语气恭敬，一边引他进门，一边推荐道：“我们店里有座钟、躺椅等大型家私，也有鼻烟壶、怀表这类随身物件，可有你看中的？”

　　一般站在门口的，是洋行的三班。

　　伍须没有多余寒暄，直接递过引荐信，沉声道：“这是隔壁隆昌行老板的引荐信，我想见你们潘老板。”

　　那伙计接过信，神色变得谨慎，没有贸然拆开，只是双手捧着，对伍须道：“客官稍等，我这就去请示大班，您先在此稍候。”

　　要知道，洋行之中，大班掌总权，二班辅佐，伙计负责接待杂务，寻常接待不会由“三班”负责，且引荐信需谨慎呈给大班，不可随意拆开。

　　说完，他便匆匆赶往二楼。

　　这片刻的等候，倒给了伍须观察店内的时机、

　　他没有只顾着“开阔眼界”，反而一边假意打量陈设，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四周，心底始终保持警惕。

　　潘氏商行的商品果真奢侈至极：

　　门口摆放着一式双件云纹平镶玳瑁紫檀椅，气派非凡；旁边一张透亮反光的红木长桌，木香清幽。

　　不远处的博物架上，玉器珍玩错落摆放，每一件都价值不菲。

　　伍须看得暗自心惊。

　　他在家乡时，曾见黄老爷炫耀自家的紫檀屏风，已是当地少见的奢华，可在潘家店，这样的紫檀屏风不过是墙角不起眼的装饰。

　　他越往店内走，心底的疑惑越重：十三行早已衰败，可这家海外分店依旧如此气派，可见潘家在檀香山的实力不容小觑。

　　他刻意放慢脚步，留意着店员的神色和店内的动静，生怕错过任何蛛丝马迹。

　　“这位客官，大班请您上楼。”

　　伍须刚观察完店内一角，适才去请示的伙计就匆匆回来，神色略显迟疑地对他道：

　　“实在抱歉，客官。我们潘老板今日有要事外出，无法亲自接见您，吩咐让大班代为接待，您有任何事情，都可以跟大班说明，他会如实转述给老板。”

　　伍须心底微微一沉，潘老板偏偏在这个时候外出，是巧合，还是刻意回避？

　　他压下心底的疑惑，没有多问，点头应道：“也好，那就麻烦大班了。”

　　他一边走向楼梯，一边暗自盘算：

　　即便见不到潘老板，能从大班口中打探到一些消息，也不算白来。

　　然而上去以后，接待他的，是一个模样打扮，在伍须心中难以言说的一个人。

　　大班身穿长衫，衣服整洁，一丝不苟地站在楼梯旁。

　　看他的打扮，是和伍须一样的中国人。

　　可这大班长得眼窝深邃，鼻子高挺。他没有留辫子，剪了一头短发，瓜皮帽也压不住微翘的发丝。

　　这个长相，分明是个洋人。

　　伍须在这里见洋人见多了，只见过土人、中国人学洋人穿西服、剪短发的样子，还没见过有洋人穿唐装、戴小帽的。

　　伍须看着他的模样，心底暗自诧异。

　　洋人的面孔，华人的装扮，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却没有慌乱，只是试探着用中文问道：

　　“这位先生，你就是店里的大班？”

　　那大班却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调侃：“不用试探，我知道你诧异我的模样。别拿英文跟我说话，我不是鬼佬，会说省城话。”

　　他一口流利又地道的省城口音，着实让伍须愣了一下。

　　这般洋面孔，却说着纯正的省城话，还穿着长衫、戴瓜皮帽，实在诡异。

　　那大班似乎是见怪不怪了，没有理会伍须的惊愕，直入话题，问伍须：

　　“你想找我们老板，有什么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