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女人梳着常见的已婚妇人的发髻，穿的是普通汉女的衣服，说一口白话。

　　若不是出现在这条洋人聚居的街道，伍须还以为是在棚屋区进了某户普通人家。

　　“她跟我说，认识一个长得又黑又瘦的中国人，住在这里。请问你认识吗？”伍须指指带他过来的洋人暗娼。

　　这妇人听后，明显是吃了一惊。

　　她立刻表情惊恐，颤颤巍巍地问伍须：“阿炳他怎么了？是不是闯祸了。”

　　原来那人名叫阿炳。

　　伍须见这妇人实在惊恐，便语气都放缓和了些，对这妇人道：“没，不是什么大的事情。只是这些人你说的这个叫阿炳的人经常出现在市区的酒楼附近，就站在那里眼巴巴地盯着开门的铺面。酒楼的人觉得奇怪，让我去问他想做什么。谁知道我才没问几句，他就跑了。他什么都没说就跑了，我自然追了上去，没想到追着追着，就追到你这来了。”

　　这妇人听后一脸歉意，解释道：“阿炳他虽然能听懂白话，但不太会说。而且这孩子性格内向，遇到生人就会这样，希望你不要见怪。”

　　伍须这才明白，刚刚与阿炳交谈时，听着就觉得他的口音像是后天学来的，竟然还真是如此。

　　听这妇人的口音，是同乡无异。

　　怎么和她熟络的阿炳却不怎么能说白话？

　　伍须好奇这妇人和阿炳之间的关系，便问道：

　　“请问你和阿炳是？”

　　“阿炳……他是我儿子。”

　　这下反而轮到伍须吃了一惊。

　　这妇人看起来年纪不算特别大，就比自己大个十来岁的样子，怎么却是一个和自己年龄相仿的青年的妈。

　　“你，你是他的阿妈？”

　　这妇人见伍须表情惊讶，连忙解释道：“他真的是我儿子。阿炳今年才十四岁，不会说白话是因为他就在这里长大，身边人除了我，其他人都讲英文，所以只能听得懂别人说的白话，而他自己不会说。”

　　伍须看这女人慌张解释，看起来不像说谎的样子。

　　竟然还有会听不会说的乡里。

　　伍须感叹之余，觉得如今自己都找到这少年的母亲了，对于杨念让他打听的事，与其再追那不会说中文的少年，不如直接问他母亲更好。

　　于是他对这妇人问道：“你是不是让你儿子找工作？”

　　“是……我有跟他说过，现在他年纪大了，应该去街上找份工作，补贴家用。”

　　“可你也不能让人直接去酒楼前面候着吧。在檀香山这里想找不需要手艺的工作，去码头、去华人聚居多的地方打听，这些地方才是能找到临时工作的去处。你让你儿子直接在人家的店铺门前站着，他一不进店吃饭、二就在那站一日，别人一问就跑，这哪里能找到工作？”

　　妇人唯唯诺诺，对伍须连连道歉：“是、是我没看好他，我就跟他说出去找份工，不要一天到晚在家。可能是我以前曾在那条都是酒楼、杂货店的街上做过一段时间工，他只知道有这么一个地方。”

　　这妇人还去过那一带上班？

　　伍须对这家人越来越好奇了，他跟那妇人道：“要不这样，我写个几个英文路名给你，让他去哪几条路上找人问，这样比起站在店铺门口发愣，他去那些街上等更有可能找到工作。”

　　“这可不行。”妇人一脸困惑，“哥哥仔，就算你写个英文地址给我，我看不懂英文字、他也看不懂啊。”

　　“你让他拿着纸条，找邻居问问不就行了。”

　　妇人还是摇头道：“这……最好还是算了，其实让他找工作补贴家用，是我瞒着家里的男人的。多了张纸条，被发现了可不好。”

　　她还是瞒着丈夫让儿子出门的？

　　“有工开多一份收入不好吗？怎么还要瞒着你男人？”

　　伍须刚开口问其中缘由，那女人就突然态度一变，打断他的问题，赶客一般对他道：“别人家的事，你还是不要多问了！你还有什么事？我还要忙活等着开工呢，没事情的话不要妨碍我！”

　　说完，那女人把门一推，想要把伍须赶出门。

　　这妇人态度大变，伍须是一点也摸不着头脑。

　　他顶着门，问这女人道：“你是开什么工？要是做针线活，我就问你几句话而已……”

　　女人还没回答问题，突然伍须的身后就出现了一个洋人。

　　“滚开，中国人，这里不做你的生意。”

　　伍须回头一看，这洋人留着胡子，肚子大得像十月怀胎一样，整个人又胖又矮。

　　那女人听见这洋人的声音，立刻用蹩脚的英文说道：“你回来了，史密斯。”

　　这被称作史密斯的洋人，见伍须还不走，继续骂道：“妈的，没听说这里不接待中国人吗？赶紧给我滚。”

　　女人在屋里辩解道：“不，你误会了。他不是来睡觉的，他是找我打听事情。”

　　“你这女人别骗人了，打听事情？你都和你家的那些亲戚断绝关系四年了，还有人来找你打听？”史密斯一边骂着，一边把门踢开。

　　伍须想为这妇人解释几句，没想到这史密斯却进屋后一下就把门关了。

　　他只得站在门外，听屋内传来男人和女人争吵的声音。

　　太奇怪了，这一家人。

　　伍须转头走回街上，又遇见了介绍他来这的那个洋人暗娼。

　　“找到你想找的人没有？”

　　“找到了。”伍须答道，“不过我想问更多的时候，这家的男主人回来了，然后把我赶了出去。”

　　暗娼听到后立刻表情微妙，“是吗？我想史密斯是把你当成去睡觉的客人了吧？你知道的，我们这里的男人，为了自己的面子，不想看到自己的女人被外族人睡，哪怕是自己女人的同乡。”

　　等等？

　　伍须大受震撼。

　　这暗娼说刚刚史密斯之所以打骂自己，是把自己也当成找暗娼的嫖客了。

　　那么刚刚那妇人所说的工作……

　　“你来的真不是时候，平时史密斯可没这么早回来。可能最近港口的窑子多了，我们这条街的生意不好，他觉得今天他老婆也应该没活做，就早早回来了。”那暗娼说道。

　　“你都知道那家人一些什么？”伍须对那暗娼道，“能不能，都和我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