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伍须脱口而出，“我们目的是那陈衍即可，难道我们还得就这整桌人的喜好去做菜？”

　　“没错。”杨念对他道，“如果光讨好一人，未免显得也太明显了。你想想，吃一桌饭，跟你同席的人都觉得味道可以，但不算特别惊喜，就只有你自己在那沾沾自喜，那样是不是就显得格格不入？”

　　“是这么个理……”伍须琢磨了一会儿，“可那样不会更加显得，晚上做菜的厨子符合专属一人的口味，被就客人叫到饭桌前的可能性会更高吗？”

　　杨念摇头道：“说反了。这样子反而才不高。这些富商名流，虽然人是来吃饭的，实际上吃饭可能并不重要，饭桌上的谈资才是重要的。”

　　伍须之前听梁顺也说过这个道理，他问杨念道：“大哥想的是，让晚上的菜能成为他们口中的谈资？”

　　“是啊。谈着谈着，说不定就会把大厨给叫过去了。”

　　这办法实在巧妙。

　　“要是这样，我们就得打听当日在公使馆里用餐的，都有些什么人了。”伍须灵机一动，“这几日还要请大哥和兄弟们多打听打听，问个大概。”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杨念整理买回来的菜，“但最近有件怪事，反倒要我拜托你帮忙查查。”

　　“什么事？”

　　杨念带伍须到店门口，让他看向街边。

　　“你看那家裁衣店隔壁，是不是站着一个瘦瘦的人？”

　　伍须定睛一瞧，有一个瘦瘦黑黑，穿着一身补丁衣服的人站在那，左右张望，似乎是在等人。

　　“起初我也没太留意这人，可自从铺面装修得差不多后，他就每天一定时间出现在这里，一直往我们的店看，也不知道想干什么。”

　　伍须仔细观察这个又瘦又黑的人。这人神情猥琐，眼角时不时躲闪路过的人，看起来确实可疑。

　　杨念把伍须拉回店内，对他道：“他出现在这里都已经快有一个多星期了。我们觉得他可疑，但因为他没妨碍我们做生意，又隔了好几个店，我们也没理由问人。须仔，你能不能就帮我们去问问，问问他到底想在这里干些什么？”

　　伍须心想，不就招人搭个话，这对他来说并不是难事。

　　于是他一口答应下来，离开了店面，自然而然地走近这人的身边。

　　“靓仔，”伍须对他道，“你有没有空？”

　　这人被伍须这么一搭讪，顿时神色慌张，肩膀都开始抖了起来。

　　“你、你有什么事吗？”他结巴地反问伍须。

　　这人的口音听起来很奇怪，听起来有点像罗伯特那样，后天才学的白话。

　　“也没有什么事，只是我看你每天都在这里站半日，不知道你遇到了什么事情，想问你需不需要帮助？”

　　伍须礼貌问他，然而这人却立刻红着脸，激动地反驳道：“我、我今天才刚来，哪里有半日？我就、就想在这里看有没有老板招人，在这里等赵工而已。”

　　“招工？”伍须想起之前在棚屋区见过的招聘广告，“要找工作的话，你在这里等没用的，来错地方了。你应该去隔壁街，那里每天都有招工的广告。”

　　“不、我不去别的地方！”这人结巴着回应伍须，同时后退一步，警惕地看着伍须的样子。

　　他的反应，实在是可疑。

　　伍须继续对他道：“可这条街，要招人的话，早都招满了，你站在这里干等也没用啊。”

　　“我、我阿妈就是这样跟我说，在这里有用。你不要理我。”

　　这人嘴上让伍须不要多管，然而他才刚一说完，还未等伍须反应过来，就往街的另一头跑去。

　　没下子，人就没影了。

　　太可疑了。

　　伍须立刻小跑，往那人消失的地方追去。

　　他追着这人，大约穿过了两三条街。起初还能看到这人的满是补丁的衣服，可跑着跑着，拐了几个弯以后，就彻底人影都看不到了。

　　伍须停下脚步，才发现已经追到接近城郊的地方。

　　这里是租金较为便宜的一些民居的集中地，不过鲜有华人租在这里，往往都是一些干苦力的洋人居住。

　　伍须觉得奇怪，怎么这人跑这边去了。看他的面孔，也不像是洋人的样子。

　　他在这街道上走了几步，一路都是穿着粗布皮革的洋人好奇地看着自己。

　　看来他这副中国人的面孔，对于这条街的洋人来说很罕见。

　　特征如此明显，为什么不问问人？

　　“你好，请问有没有看见一个中国人来到这里？”

　　伍须主动上前，找了几个路过的人，问他们有没有看到刚刚那个瘦黑外貌的人。

　　“没有，这里没有中国人。”

　　“我不知道你说的人。”

　　“滚出去。”

　　然而一连问了好几人，不仅得不到想要的答案，甚至还有几人白了伍须一眼并拒绝回答问题。

　　奇怪了，莫非刚刚自己看走眼了。

　　难道自己追的这个人，实际上是一个长得黑了点的洋人？

　　伍须不信这人离开了这条街。他锲而不舍，一个个铺子进出打听，问这些店的老板有没有看到街上路过瘦黑特征的人。

　　他问了几个铺子，均一无所获。

　　就在他快要离开这条街时，突然从一间屋里走出一个洋人女人，站在门前，打量了伍须一会儿。

　　接着，她走到伍须跟前，就用一种奇怪口音的英文问：

　　“嘿，你要睡一觉吗？”

　　？！

　　伍须起初没反应过来，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随即这个女人又说：“很便宜，一次30美分。”

　　顿时伍须反应过来，这是遇上洋人的娼妓了。

　　在城郊一带，这种暗娼其实很常见。

　　伍须无论是在种植园还是在矿场，时不时听到监工管事们在聊哪条街的女人便宜。

　　不过华洋有别，就跟省城的妓女不愿意接船上下来的洋人那样，在檀香山这里，华人要是找洋妓被发现，那也是要受罚的。

　　何况他伍须根本没这嗜好。

　　伍须立刻挥手，摇头表示“NO、NO”，又问那洋人暗娼有没有见过又瘦又黑的人来这里的消息。

　　“我知道你说的是谁，不过我不告诉你。”那洋人暗娼见伍须没有做生意的意思，一脸失望，转头就走。

　　伍须连忙掏出几个硬币，拦住她，说道：“你告诉我信息，我给你钱，40美分。”

　　暗娼收到钱，面色立刻不同。

　　“你给了钱，那我就带你找他。”

　　她笑着把伍须拉到一间屋子前，用英文向里面喊了个人名。

　　过了一会儿，一个看起来瘦弱憔悴的中国女人，从这屋子里走了出来。

　　“你找阿炳有什么事吗？”这女人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