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洋矿工下去，很快华人矿工也纷纷从山下赶上来。

　　人一多，救人效率也快了不少。上面的矿工将事先编好的粗麻绳牢牢系在山坡的巨石上，确认牢固后，把绳子缓缓垂到洞底。

　　下面两个矿工小心翼翼地扶起虚弱的乔治，将绳子紧紧缠在他的腰上，又扶着他的胳膊，不让他晃动。

　　上面的人如拔河一般，伍须喊着整齐的口号，七八人合力发力，稳稳地一点一点将乔治往上拉。

　　天气甚热，将乔治一救上，大伙就检查他的身体是否有问题。

　　人是晕过去了，呼吸虚弱，但还有口气，估计死不了。

　　伍须又让大家小心翼翼把乔治挪到阴凉处，解开他的西服，又倒了一点点水湿润他的嘴唇。

　　他又用拇指大力按下乔治的人中，尝试看他能不能醒过来。

　　“伍……？”

　　乔治醒了，见到他热泪盈眶，满是感激。

　　伍须心头落地，他的计划完成了。

　　“伍！”

　　乔治刚醒，在溶洞里寻人的威廉他们也都上来了。

　　“你们刚刚喊什……？”

　　他还没问完，就看见矿工们个个汗流浃背，救人的绳子还绑在身上，身边还躺了个乔治。

　　不用多说管事们自然都明白伍须带他们做了什么。

　　“老板！您没事吧？”威廉一眼就看到躺在地上的乔治，脸色瞬间发白，连忙跑过去，掏出帕子慌乱地擦拭他额头上的汗和泥土。

　　“都怪我！都怪我太急了，没观察周围，差点让您出事！”

　　伍须装作一副烦躁的模样，皱着眉斥责他：

　　“你慌什么？刚出来就跑没影了，连附近的环境都不查看，还好我留了个心眼，在山坡上转了转，才发现这上面的洞口，不然乔治先生还不知道要困多久。”

　　威廉连忙点头赔笑，一边给乔治顺气，一边讨好道：

　　“是、是，还是你细心！我这不是急着找人，乱了分寸嘛。”

　　说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枚水果糖，小心翼翼地塞进乔治嘴里，轻声哄道：

　　“先生，吃点糖，恢复点力气，我们马上回矿场。”

　　有了糖，乔治很快就清醒了。

　　他依靠威廉的搀扶，一步一步地下山，最后在一群人的陪护下回到的矿场。

　　参与救人的矿工回去后，自然是将伍须的计划内容隐瞒，而将救了老板的事在同伴中大吹特吹。

　　很快，整个矿场都知道这件事了。

　　伍须等待乔治恢复，他要看到计划的最终结果。

　　三天后，乔治再次出现在矿场，便是将让伍须把救人的矿工一一叫到他的办公室。

　　“你们救了我的命，我给你们一人3美元。”

　　乔治话音刚落，就从抽屉里拿出一叠美元，挨个递给参与救人的矿工。

　　矿工们接过钱，脸上都乐开了花，连连向乔治道谢，转身离开时，都偷偷给伍须递了个感激的眼神。

　　不同的眼神里，伍须看得出有感谢，有敬佩，不约而同都对伍须表达：

　　“多亏了你，我们才能拿到这么多赏钱”。

　　“伍，是你让他们过来的吧。”

　　乔治看在眼中，于是对伍须开门见山：

　　“你想让我奖励什么给你？”

　　伍须的身份与矿工们不一般，他是以乔治的合作方派过来矿场考察的。

　　做生意的人都明白，有时候交易并不一定是靠直来直往的谈判，也有可能是一些事情上的援助。

　　“先生，”伍须态度认真，严肃问乔治：“矿场上的情况，我希望你不要再有所隐瞒。”

　　乔治眉头微微皱起，谨慎道：“你知道了什么？”

　　“你不会以为，我只把注意力都放在那日你给我的矿工名册上吧。”

　　伍须有备而来，拿出那日乔治交给他的名册。

　　“看完这本名册，我明白了为什么这个矿场里总是出现纷争，原来是你在干预。”

　　乔治眼睛一睁，嘴上却平静承认：“没错，是我让管事们去挑事。”

　　“你之所以花精力做这些事情，其实也不是为了提高生产，而是为了省去管理成本。”

　　乔治休养的这三天，伍须可没闲着，

　　他借着“考察矿场秩序”的名义，又找杨念等华人矿工、还有几个相熟的洋矿工闲聊，慢慢搜集到了更多矿场的内幕。

　　经过救人一事，华人矿工和洋矿工的关系缓和了不少，也更愿意信任伍须，纷纷把知道的事情告诉了他，

　　他这才弄明白，乔治忏悔中所说的“教唆矿工内斗”，具体是怎么回事：

　　乔治暗中放权给管事，让他们制定华洋有别的工钱计算规则、奖惩制度，故意偏袒一方。

　　让华洋矿工天然对立，这样就难以团结起来，他也能省掉不少管理成本。

　　“当大家的产量达到人力上限的瓶颈时，唯有压缩成本，才是能获取最大利润的办法。”

　　伍须一言点破，乔治干脆坦白了他的具体做法：

　　“他们聚在一起，就是一个整体，而这个整体，又有多个脑袋。一旦我手下的工人们团结，那样我往往要满足的就不是一个人的要求。”

　　“所以我让管事们定期修改矿场工钱的不同计算方式，让他们天然就会仇视对方，那样自然就成不了气候。”

　　乔治说完，又称赞伍须道：

　　“伍，我总算明白为什么詹姆士让你来考察我的矿场了。你确实很聪明，一教就会。”

　　伍须没有理会乔治的奉承，兜回话题：

　　“先生，你不需要称赞我，这是我的工作。我想知道的是，你是不是隐瞒了矿场的实际产出？”

　　矿场的实际产出资料，伍须能拿到手的，都是管事们给他的。

　　那些资料伍须并没有看出问题，唯一有可疑之处的，只有那日乔治忏悔的内容。

　　“是的，我可以老实告诉你，这里的矿，只剩勘测量的三成。”

　　乔治沉默了片刻，指尖摩挲着桌面，眼神复杂。

　　他既有忏悔的释然，也有商人的权衡，片刻以后，如实告诉伍须：

　　“我知道，就算我不告诉你，以你的聪明，迟早也能查出来。与其被你揭穿，不如坦诚相告，也算践行上帝的旨意，赎我过去的罪孽。”

　　这下，倒是出乎伍须意料了。他原以为作为商人，乔治要隐瞒核心机密，起码要经过几次质问才会松口，如今却如此坦荡。

　　乔治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疲惫，还有一丝释然：

　　“你不必惊讶。经过溶洞里的事，我想通了，钱财、权势都是身外之物，再执着于利润，只会造更多罪孽。你可以把这些信息汇报给詹姆士，我不介意。就算矿场保不住，能赎清一部分罪孽，也值得。”

　　说完，他走到伍须身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只怀表。

　　表盆镀金，表身雕刻着简单的花纹，虽不算顶级珍品，却也颇为精致。

　　他轻轻放在伍须面前，语气诚恳：“这是我早年在伦敦买的，一直带在身边，算是我个人送你的礼物，一来谢你救我性命，二来，也算是我对你的歉意。

　　过去我压榨矿工、隐瞒真相，现在我要去赎罪了。你放心，这不是什么贵重物件，只是我的一点心意，不算贿赂。”

　　然而伍须没有接怀表，眼神平静地看着乔治：

　　“先生，我救你，不是为了礼物。我只是希望你能说到做到，善待矿工。这既是你对上帝的承诺，也是对我们所有人的交代。”

　　乔治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郑重承诺道：

　　“你放心，我说到做到，不会食言。”

　　伍须这才接过怀表，郑重地放进兜里。

　　乔治就这样离开了办公室。

　　伍须愣在原地，指尖轻轻摸着怀表，心情复杂得很。

　　乔治这突如其来的坦诚，真的是洗心革面了吗？还是另有所图？毕竟他是个商人，趋利避害是本能，怎么会轻易暴露矿场的核心机密，还赠送如此精致的怀表？

　　他不可置信地拿起怀表，触手冰凉，沉甸甸的。

　　这是真的金表！

　　算是他来到檀香山后，赚到的第一桶金！

　　疑惑与喜悦在心底交织，伍须连忙把怀表小心翼翼地塞进自己口袋。

　　他深呼吸一口，反复告诉自己要冷静，可嘴角的笑意还是忍不住往上扬，压都压不住。

　　有了这只怀表，他就算离开矿场，也有了立足之本，再也不用处处小心翼翼、看人脸色了。

　　……

　　到了夜晚放工，杨念便找到伍须，问他要不要一块来今晚的庆功宴。

　　说是庆功宴，其实是拿了赏钱的几个矿工每人凑点钱，请熟识的同乡到市区吃饭。

　　让伍须意外的是，一同参加庆功宴的，还有那几个参与救人的洋矿工。

　　他们正和华人矿工坐在一起，用伍须教的简单洋文、中文夹杂着聊天，时不时传来笑声，再也没有了往日的隔阂与敌意。

　　马车上，伍须吹着微凉的夜风，忍不住问杨念：

　　“杨大哥，怎么还把他们请来了，你们不打架啦？”

　　杨念笑着解释：“还不是多亏了你！你教我们几句简单的洋文，大家能勉强沟通以后，就少了很多误会。

　　再加上这次一起救老板，一起出力，也算共过事、扛过事，慢慢就放下了隔阂……

　　觉得不管是华人还是洋人，都是靠力气吃饭，没必要互相敌视，自然就能当兄弟了。”

　　伍须看向窗外，只见洋矿工正给华人矿工递水，华人矿工也笑着回应，心底不禁生出一丝暖意。

　　他设局的初衷，不仅是为了讨公道、赚好处，也想缓和矿工们的矛盾，如今倒是意外达成了。

　　马车开着开着，伍须看着窗外的街景，忽然觉得不对劲。

　　这条路根本不是通往市区饭馆的方向，反而越来越靠近城郊的教堂。他忍不住问杨念：

　　“杨大哥，我们怎么往教堂的方向走？庆功宴不是在市区饭馆吗？”

　　杨念笑了笑，语气坦然：“不是教堂，是我们拜上帝会的堂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