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须站在山坡洞口，烈日炙烤着他的后背，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流，他却浑然不觉，双眼紧紧盯着下方，全神贯注地听着乔治的动静。

　　“伍须，管事们进去一段时间了，要不我们开始？”

　　伍须观察威廉反应，还是没有变化。

　　“等一等，他们还没到石缝附近，等他们走到那了，我们再开始。”

　　伍须计划的，是先让威廉等管事们走到石缝中引起动静。

　　困在洞内的乔治听到外界有声响后，定会苏醒过来。

　　等乔治一醒，伍须等人就能在上面吓他一番，等将乔治唬得差不多后，再让矿工们下去，那样乔治定然信服。

　　计划很完美。

　　伍须让几人耐心等待，全神贯注留意着乔治的变化。

　　在烈日下等了好一阵，他们终于听见乔治回应外界的变化。

　　“上帝……恶魔又来引诱我了……”

　　“愿主怜悯……让我能离开这里……”

　　乔治突然恢复了意识，又开始含糊不清地说着一些

　　伍须推测，估计山洞里的人走到石缝位置附近了。

　　他赶紧叫上一众洋矿工，齐齐围在洞外。

　　“你们喊他名字。”

　　伍须让他们弯下身子，对下方齐声说道：

　　“乔治·斯特林，乔治·斯特林。”

　　“乔治·斯特林，你快醒来。”

　　几人的声音虽小，但由于围着山坡的大洞说话，说多了几次，声音就陆续传到乔治的耳中。

　　果不其然，乔治有了反应：

　　“是谁……快救救我……”

　　伍须见状，立马示意让众人闭嘴，然后让洋矿工中被推选出来口音标准的那个少年，整个人趴在洞口，对下方说：

　　“乔治·斯特林，我是神的使者，米迦勒。你愿意承认你的罪孽吗？”

　　“我……我……我有罪。”

　　伍须给了个眼神，示意少年继续往下说：

　　“你自己说，犯了什么罪？”

　　少年说完，乔治却没再回答。

　　众人等了一会儿，皆是转头看向伍须。

　　“别急，他会说的，我们等一等。”

　　伍须才刚说完，正好下方传来一阵轻微的嘈杂声。

　　看样子，应是威廉等人来到那石缝中了。

　　这石缝的结构极为奇特，溶洞内管事们的交谈声，顺着石缝传导过来，被放大、扭曲，变得模糊不清，

　　在这狭小的空间中，像是被鬼魅包围。

　　本就处于恐惧中的乔治，听到这种诡异的声音，更是吓得浑身发颤，忏悔的语气愈发急切。

　　他以为，这是那些被他害死的人，来找他索命了！

　　“我……我忏悔……！”

　　乔治突然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声音带着哭腔和颤抖，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喉咙，断断续续地在洞里嘶吼：

　　“我为了和其他矿场抢生意……故意挑拨矿工内斗……看着他们互相残杀……”

　　“矿源早就快挖空了，只剩下三成储备……我故意转移那个中国人的注意力，骗他矿场运转正常”

　　“我还骗那些岛民……说给他们找好日子过，让他们自愿把土地卖给我……可我根本没兑现承诺，把他们赶去了最危险的矿道”

　　乔治的声音越来越弱，夹杂着哽咽和绝望。

　　仔细看去，他不知不觉流下了眼泪。

　　什么！

　　乔治这番忏悔，带来的信息量可不少。

　　这一下子，不仅矿工们知道了乔治是引起矿场鸡犬不宁的罪魁祸首，伍须更是知道了乔治隐瞒了实际的产出。

　　矿工们围在洞口，听着乔治的忏悔，脸色从最初的五味杂陈，渐渐变得铁青。

　　有人攥紧拳头，低声咒骂：“这个混蛋！原来我们都是他的棋子！”

　　伍须赶紧用眼神制止，继续让人执行计划。

　　做戏就要做全套，要把对手的底细都给套出来。

　　这是上次设计捕捉余醒出来时，詹姆士教他的做法。

　　“继续说，听听他还能说些什么。”

　　伍须沉住气，示意那少年继续以天使的口吻对乔治命令道：

　　“你还有最深重的罪孽，没有忏悔。”

　　乔治听后自是一震，他人虽然虚弱，但伍须等人在上方肉眼可见他的身体开始微微发抖。

　　“是的……我的神……我不该隐瞒自己的罪孽……”

　　伍须屏住呼吸，等待乔治会说什么重磅秘密。

　　“我和十三行的商人……交易……收了……那群中国犯人……”

　　“他们……本来应该能逃……”

　　十三行！

　　伍须浑身一震，像是被惊雷劈中，愣在原地好几秒。

　　乔治说的，是广州十三行！

　　他永远记得，当年从广州坐船离开时，他和其他签订卖身契的华工，都是由十三行的商人安排的住处，临行前还吃了一顿有肉的饭菜，那时他还单纯地以为，是商人的善意。

　　可现在想来，那顿饭根本不是善意，而是断头饭！

　　那些和他一同出发的华工，说不定就成了乔治口中“死在火山、丢进海里”的人！

　　一股急切与愤怒交织在一起，伍须几乎要忍不住直接喊出声，强压下心底的波澜，对着少年急声道：

　　“让他继续说！把所有事都说清楚！”

　　伍须迫切想知道，十三行的商人和他勾结了什么，让这件事成为其心中最大的罪孽。

　　“我……我……让他们死在了火山……”

　　“尸体……丢海里了……”

　　还发生了命案！

　　伍须攥紧拳头，心头翻涌，正想继续追问，突然山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杨念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地跑了上来，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明显的慌张：

　　“伍须，快停！管事们在溶洞里没找到路，好像要兵分两路，往山坡这边找过来了，离我们不远了！”

　　伍须心头一紧，侧耳倾听，果然能隐约听到溶洞入口传来的脚步声和交谈声。

　　“怎么这么快？”

　　“他们人多，一部分留在洞里，一部分出来搜查，再不走就被发现了！”

　　杨念急得直跺脚，“我先回去盯梢，你们赶紧收尾，一定要在他们过来前救完人！”

　　说完，他来不及多歇，转身就往山下跑，身影很快消失在草丛中。

　　伍须的计划中，为了避免露馅，他们必须赶在管事们出来之前完成诱导，最好是在管事们出来前把人救下，让他们见证矿工们都是救人者。

　　情况刻不容缓，再拖延下去，不仅计划会露馅，他们所有人都可能被管事们抓住。

　　伍须压下心底的急切。

　　十三行的秘密，只能等乔治醒过来再查。

　　他当机立断，对着少年急声道：

　　“快说收尾的话，让他答应神的要求，我们立刻救人！”

　　“是！”那少年也觉察出伍须的焦急，立刻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道：

　　“你忏悔完，以后要答应我做三件事。”

　　“……我愿意。”

　　“第一件事，你要优待你的矿工，以救赎过去的罪孽。”

　　“第二件事，你要将你的钱财，捐献给贫困的人。”

　　“第三件事……”

　　那少年还没说完，乔治突然浑身一僵，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猛地一缩，头歪在一边，没了声响。

　　他本就因摔落受伤、体力耗尽，又经不住忏悔的精神折磨，终究是撑不住晕了过去。

　　“怎么办？老板好像晕过去了。”

　　“我们不如现在下去救人，他也听不进话了。”

　　伍须趴在地上，探头下去。

　　乔治确实没了反应。

　　伍须用手敲了敲洞璧，乔治也没有变化。

　　“救人！快！”

　　伍须一声令下，矿工们立刻行动。

　　两人死死攥住绳子，将绳子一端牢牢系在山坡的巨石上，确认牢固后，另一个身手利落的矿工顺着绳子，小心翼翼地往洞下爬。

　　他动作快而轻，生怕惊动远处的管事。

　　伍须趴在洞口，紧盯着下方，压低声音叮嘱：“小心点，他晕过去了，先查看他的伤势，别碰他的伤口！”

　　话音刚落，他也顺势抓住绳子，辅助矿工救人，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山下的动静，随时留意管事们的身影。

　　洞内，矿工小心翼翼地扶起乔治，将绳子套在他身上，对着上方大喊：

　　“好了，拉！”

　　山坡上的众人合力往上拉，动作迅速却平稳，生怕晃到受伤的乔治。

　　就在乔治被拉到山坡上的那一刻，山下传来了管事们的呼喊声：

　　“这边有没有动静？老板会不会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