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群异教徒！野蛮的中国佬！”

　　“他们抢我们的工，还信邪教！”

　　杨念刚解释完他们的行为后，伍须就听得身后有个洋人明目张胆地议论华工。

　　这些人的英语发音自带一股口音，伍须听得有些吃力，但是还是听懂了他们的意思：

　　“这些中国佬是害虫，走到哪臭到哪。”

　　“抢工、抢饭吃，还敢偷偷信邪教……就该全部赶走！”

　　这些无端端的辱骂，令伍须生气怒火，看向几个洋人那边，眉头都皱了起来。

　　他先前才从泥泞里爬出来，最懂这种被人当面踩成烂泥的滋味。

　　“这些鬼佬是这样的，吃饭时候就爱吵，还整天向着我们吵，别理他们就好。”

　　杨念习以为常，没有理故意辱骂华人矿工的几个人，自顾自地吃起了饭。

　　“可杨大哥，他们在骂我们。”

　　伍须不解，杨大哥不是一向脾气火爆，最看不得洋人欺负自己的吗，怎么对这些人的辱骂无动于衷。

　　杨念朝那几个洋人瞪了一眼，脸色沉了沉，低声道：

　　“忍忍吧……在这里，闹起来丢工的是我们。”

　　“我猜他们肯定说的不是什么好话……反正我又听不懂，气不着我！任他们骂吧！”

　　杨念大口扒起手里的饭，完全无视那些洋人。

　　周围的华人矿工都低着头，没人看，没人应，没人怒。

　　不是听不见，是听太久了，已经麻木了。

　　“你们需要给我解释刚才的发言。”

　　伍须胸口发闷。

　　他本不想多事，可那几句“异教徒”“野蛮”砸过来，他实在忍不下去。

　　更重要的是，他若退了，

　　以后这里的华人只会更被踩在脚下。

　　他用英文，对那几个毫不遮掩，当着华人的面说华人劣迹斑斑的洋人矿工道：“不能无端端侮辱别人，先生们。”

　　那几个洋人先是对伍须的话感到一惊，然后相互大眼瞪小眼，面上全是尴尬。

　　不过其中有个胆大的没有被吓到，反而继续挑衅：

　　“他妈的，我们爱说就说，你管得着我们？”

　　“我听见有人侮辱我同胞，那我就得管！”

　　伍须声音不大，但他一说完，杨念就用眼神给附近华工示意。

　　周围华工慢慢放下碗筷，一言不发地围过来。

　　没有骂，没有喊，只是盯着那几个洋人。

　　人多势众的压迫感，瞬间压得对方喘不过气。

　　那个胆大的被这突如起来的变化吓到了，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几步，看看身边同伴，不再说话。

　　“你们不是有很多话要说吗？怎么沉默了？”

　　伍须盯了这些洋人好一会儿，看他们也没有要迎应架的准备，反而各自慌张又警惕地观察着包围自己华人。

　　这倒是出乎伍须意料。

　　看起来这伙人狐假虎威，靠着平日华人们懒得搭理他们才这样大胆。

　　初来乍到，在了解矿场情况之前，伍须并不想引起事端。

　　于是他换回中文，向身后的华工们说道：“大家散了吧，这群人欺软怕硬，一吓就闭嘴了。”

　　华工们反应是一片嘘声，嘲笑道：“切——还以为能打呢，怎么几句话就吓怕了。”

　　突如起来的事件结束，伍须重新拿起饭和杨念闲聊。

　　“听得懂洋文真是有用啊！这下就能用他们的话骂回去，可解我心头之恨了。我最难受的，就是不懂鬼佬的话，不知道是不是在偷偷骂我们。”

　　伍须心说，这些人都不是偷偷了，是明晃晃地骂。

　　“我刚刚可没骂他们，我只是让他们不要没事找事而已。他们估计是仗着在这里的中国人都听不懂说什么，所以就胆大包天直接当着面骂我们。”

　　这话一说，杨念起了兴趣：“伍须，你不是说你要在这待上个十来日吗？这短时间，你就教我或者其他人怎么听得懂洋文，那样也就能断了这伙人的念头了。”

　　这不是什么麻烦事情，伍须欣然答应了。

　　一连几日，伍须在矿场办公楼和矿场之间往返，认真完成考察的工作。到了矿工们的休息和下班时间，他就被杨念带去熟悉不同的矿工，以及教他们简单的英语。

　　“你们信的神，和那些洋人信的是同一个吗？”

　　与矿工们接触多了，伍须自然而然就知道了更多杨念等人口中太平天国信封的神祇故事，他觉得奇怪，就问杨念：

　　“你看你们，都是遇到大事就要做十字，也都信天父和天兄，那不是都一样吗？”

　　听到这话，杨念急着否认，语气里都带丝许愠怒，对伍须道：

　　“我们信的天父天兄，和洋人不一样！我们……有天王！”

　　他顿了顿，看了看四周，才敢继续：

　　“天王，是天父派到人间的真主。”

　　伍须受家里影响，信的是关公、土地、后土娘娘这些传统神，可他心中对神的概念也就是信了就可能有保佑，要是不灵验那就是尽了天命，神仙也难救。

　　杨念如痴如醉，狂热地对伍须说：

　　“天王，是天父的二儿子，是派来人间斩妖除魔的真主。”

　　“起初他也不知自己身份，直到一场大病，四十日高烧不醒，在梦里见了天父。”

　　他说到这里，猛地顿住，又往四周看了一眼，才敢轻轻续一句：

　　“天父让他下凡，建立天国……让我们这些苦命人，再也不受人欺辱。”

　　杨念滔滔不绝，从天兄受难到天王降生、从天王起义到天国建立，接二连三说这一个又一个的故事，让伍须听得满是困惑。

　　怎么杨大哥说的天王，洋人那边会没有呢？

　　他确实被杨念的话勾起了兴趣，几日来也暗中在观察那些洋人有没有做类似拜上帝会一样的仪式。

　　那些洋人，在矿场下班后都去当地的教会，教会里有牧师接待他们。

　　偶尔他也能见到一些用黑棉布把自己头发包起来的女人出现在教会，伍须向人打听后，知道这些是修女。

　　伍须远远地瞧见，上午还在辱骂华人的洋人，下午便在教堂前对着牧师和修女低头悔过，捐出工钱。

　　他听里面的牧师宣讲教义，默默理解洋人信的东西，皆是劝人向善、做好事之类的话。

　　一下就让伍须想起香火鼎盛的佛庙。

　　牧师和修女，那不就是洋和尚和洋尼姑？

　　这样一来，伍须渐渐觉得这些洋人，和中国人也并无什么不同。

　　他们的矛盾，肯定还在别处。

　　伍须正想问杨念天父更多的故事，

　　一个矿工连滚带爬冲过来，脸色惨白：

　　“杨念！快！明仔……明仔被鬼佬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