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矿场
“今天的天气真是不好,居然还下雨了。”
伍须跟着一个管事,来到矿场的办公楼。
捉拿种植园盗窃案犯人后,伍须被詹姆士安排到考察矿场的工作,去了离种植园几十里路的一处硫磺矿。
他刚到矿场不久,多日无雨的檀香山竟下起暴雨,豆大的雨点打得人生疼,只得在办公处躲避。
为伍须引路的是矿场主管威廉。
雨刚停,他便一边领着伍须从办公楼往矿道走,一边漫不经心地介绍:
“我们这矿场,除非雨水漫过膝盖,否则从不停工……你明白的糖厂等着用矿,耽误不起。”
他顿了顿,刻意强调:“工人们每天搬三次原矿,称够重量就下班,我们从不限制自由。”
伍须不动声色地记下,指尖悄悄摩挲着袖口,顺势追问:“每人每天要称够多少?若是完不成,会怎样?”
“完不成?那是他们自己的事。我们只看重量。”
这话听起来甚是傲慢,伍须不由得提了个心眼。
“这么说,你们的员工一旦不想续约,就随时能离开了?”
伍须先前就对杨念及其同伴能有时间在檀香山各处走动感到好奇,没想到原来矿场的契约比种植园灵活的多。
“没错,我们不限制工人自由。”
不限制自由,难道这是舅舅选择来这里的工作的原因?
然而,接下来的事就让伍须明白了为什么矿场并不限制。
海上暴雨来得快去得也快,等雨停了,伍须随威廉前往其中一条矿道考察。
说是矿道,其实是一条条崎岖狭窄的山路,山路旁均是巨大的石头。
“空气中这股臭鸡蛋味,是怎么回事?”
伍须捂住口鼻,忍不住咳嗽了一声。
那味道刺鼻又呛人,钻进喉咙里火辣辣地疼。
威廉习以为常地摆了摆手:“硫磺靠火山喷出来,喷涌处附近都是这些味,闻多了会头晕恶心。刚下过雨,味道更重,习惯就好了。”
他顿了顿,指了指山坡上:“你忍一忍,上面还更浓呢。”
伍须小心翼翼地一步步向上爬,越往高处,味道就越刺鼻,他的口鼻与肺满是这股怪味。
不止如此,伍须随威廉爬上山坡的尽头后,发现这顶峰竟然是一个巨大的坑状。
巨坑大的惊人,越往中心就越是各处的地缝飘着一股股烟,令人无法靠近。
这些烟的味道比刚才在山下闻到的都要刺鼻,仅是凑近一会儿,他就觉得头晕目眩,无法呼吸。
这种危险的地方,就是矿场工人们的工作的环境。
不远处,几个华工正用钳子夹着黄黑色的硫磺矿,一个瘦高个华工掂了掂藤框,和同伴低声说了几句,几人都重重叹了口气。
藤框离规定重量还差不少。
突然,那瘦高个猛地攥紧钳子,不顾同伴伸手阻拦,一头冲进了中心的黄色烟雾里。
“呵,又一个想多挣点工钱的蠢货。”
威廉转头看了眼,语气戏谑,眼底没有半分在意。
伍须的心猛地一揪,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
不过片刻,那华工踉跄着从烟雾里冲出来,钳子上夹着一小块硫磺矿,眼睛死死闭着,泪水混着脸上的烟灰往下淌,嘴里发出痛苦的呜咽,连站都站不稳,全靠同伴死死搀扶。
伍须下意识屏住呼吸,胸口发闷,后脑旧伤又隐隐抽痛起来。
从那伙人围起同伴的空隙中,他看见这个人大口大口地喘气,靠同伴们的搀扶才勉强站稳。
矿场工人每日都要面对这样的工作。
所谓不限制自由,不过是让人连逃都逃不掉的牢笼。
“我们每日开采量有三百斤,是檀香山数一数二的高产量。”
威廉一点也没理会刚才那个矿工的惨状,语气轻松与伍须继续谈:
“你可以让詹姆士先生放心,和我们合作他绝对不会亏。”
“没事,接下来的两星期,我慢慢了解。”
威廉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自然:“当然可以,只要是老板允许的,我都给你安排。”
詹姆士让伍须前往这里,一是考察矿场是否如合作方所说的高产量,二是让伍须打听该矿场有哪些隐患,避免签下合同后才发现要承担的风险。
伍须心知詹姆士绝对不会是拍给自己简单考察环境的工作这么简单。
接下来,他要谨慎行事,一点一点了解这个矿场的秘密。
下山时,正赶上工人午休,黑压压的人群顺着山路往下走,个个衣衫褴褛、满脸烟灰,身上还沾着刺鼻的硫磺味。
伍须正低头思索矿场的隐患,忽然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洪亮:
“伍须?你怎么来这儿了!”
伍须抬头,看清来人,眼睛一亮:
“杨大哥!”
他忽然想起,先前杨念确实提过自己在矿场谋生,只是从没细说具体是哪一处。
没想到竟这么巧,正好是自己要考察的这一家!
“说起来,上次见面以后就再没见过了,没想到还能在这里遇见你,缘分来了真是挡也挡不住!”
杨念激动地搭着伍须的肩,情不自禁打趣他:
“黄初九跟我说报酬还有几个美刀呢,该结算我辛苦费咯!”
“那是自然,没有前几日大哥帮忙,我也不能来这里替种植园考察。”
“哇,你小子升官了啊!快快请客!”
两人聊得投机,杨念拉着伍须去了矿场角落的饭铺。
铺子里挤满了华工,个个披头散发,头发上沾着硫磺粉,脸上布满烟灰和细小的伤口,身上的衣服破烂不堪。
伍须下意识摸了摸自己整齐的衣襟,心里泛起一丝尴尬,还有一丝连自己都说不清的涩。
倒不是嫌弃,只是觉得自己这副模样,还有头顶的辫子,在一身灰土的同胞中格外扎眼。
他没再多想,抢先付了两人的午饭钱,端着盘子坐下,刚要动筷子,却见杨念把饭盘放在脚边的石头上,神色渐渐严肃起来。
周围的华工也纷纷停下动作,一个个挺直脊背,目光肃穆,像是在等待什么。
“杨大哥,你怎么不吃?”
“须仔,你等一阵,时间快到了。”
正午十二点,矿场的座钟忽然敲响。
刚才还嘈杂的饭铺,瞬间静了下来。
华工们立刻停下动作,齐声念道:
“三月初三爷降节,天国迩来共一家。”
“天父上帝下凡,人间再无苦难。”
声音不高,却异常整齐,带着一种隐秘的虔诚,一遍、两遍、三遍。
念完后,每个人都伸出手,从左肩划到右肩,再从头顶划到胸口,动作标准而肃穆。
做完这一切,他们才拿起饭盘,低着头默默用餐,没有人说话,只有咀嚼声和偶尔的咳嗽声。
伍须记得,洋人遇到一些大事,也是这么比划的,莫非他们也学的也是洋人的规矩?
他下意识扫了一眼不远处的洋人矿工,他们正聚在一起吃饭,眼神里满是鄙夷,显然听不懂华工们念叨的内容,也不知道这仪式的深意。
“杨大哥,你们在念什么?这里吃饭是有什么规矩吗?”
“伍须,你别见怪。今天是爷降节,按照规定,我们吃饭前都要这么做一下仪式。”
伍须愣了愣,“爷降节?我怎么没听过?这个爷是谁?”
“这个爷……就是天父托身的东王。这是我们太平天国的人,才守的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