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回到矿场，伍须工作之余，渐渐听到管事们在小声议论乔治。

　　“怎么老板来矿场的次数变多了？”

　　“哪止次数变多了，他还真的会去矿道监督。我还当他之前说给矿工们发布是清理仓库的，就去仓库取了些旧麻布，结果今天被他骂了我一顿。”

　　“中午吃饭时，我还看到老板他向矿工们搭话呢。他以前哪里会这么干？”

　　“你说，他是不是摔伤脑子了？”

　　乔治的态度转变太快，不仅是矿场的管事们，连矿工也摸不着头脑。

　　一到中午放工，杨念就急匆匆找到伍须，脸上满是困惑，压低声音道：

　　“须仔，你说乔治今天是不是不对劲？我干活的时候，他就站在矿道门口盯着，还主动问我麻布够不够用，以前他见了我们，连眼神都懒得给，今天居然和我们搭话，搞得我浑身不自在。”

　　伍须也实在好奇，于是到了下午，他坐在办公室，拿着本资料册，装作漫不经心地问威廉：

　　“文件里有些信息没有记录，这个矿场早期有多少矿工？”

　　“没有相关文件，想来是当年乔治先生没留下记录，都记在他自己心里了。”

　　威廉挠了挠头，如实说道，“我是矿道修完后才来的，刚来的时候就觉得奇怪，矿道都修好了，却没见过一个修路的工人。”

　　“连修路的人都没见过？”伍须追问。

　　“真没见过。”威廉点头，“这矿是乔治先生从他父亲手里接手的，但他父亲只搭了个据点，没真正开采，矿场的修路、开采，还有下游的采购，都是乔治先生一手操办的。”

　　这么一打听，伍须心头猛地一震，捕捉到了最关键的信息：

　　威廉是矿场资历最老的管事，却从没见过修路的人，而乔治从头到尾一手负责矿场开发，修路的人是谁，只有他最清楚。

　　一个猜测在他心底愈发坚定：他要找的、那些被俘虏后失踪的太平军，定然就是当年修建矿道的人！

　　那些和他同船来的华工，那些杨念等人挂念的同乡，或许就是死在了这里。

　　伍须还想打听更多，可威廉却对他道：“伍，你想知道更多，下午再找我吧。”

　　他刚说完，把手上的信封折好，拿起用火漆封口盖章。

　　“这是给谁的信？看起来很正式。”

　　威廉听后却愁眉苦脸道：

　　“别提了，乔治先生突然让我代写一封修缮教堂的请愿信，我昨晚加班到半夜才写完，早上给他过目，他当即就让我今天送过去。”

　　“修缮教堂？是他出钱？”

　　“可不是嘛。”威廉一脸无奈，摊了摊手，语气里满是不解，

　　“我跟了他这么久，从没见他对教堂上过心，真不知道前几日摔那一跤，是不是把他摔得转性了，居然主动要给教堂捐款，还要求请愿信写得诚恳些。”

　　威廉匆匆离开，伍须看着他的背影独自偷笑。

　　这个乔治，把“天使”的话当真，实实在在的履诺啊。

　　伍须才暗喜没过一会儿，乔治就把他叫了过去。

　　再次走进乔治的办公室，伍须发现往日弥漫的硫磺味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油墨味。

　　想来是乔治近日打印请愿信、整理忏悔相关的文稿留下的。

　　办公桌正中，一本厚厚的圣经被擦得干干净净，摊放在显眼的位置，与旁边堆放的矿场资料形成鲜明对比，看得出来，乔治近日时常翻阅。

　　乔治翻阅着，眼睛布满血丝，显然几日没睡好。

　　他见伍须进来，也没了往日的轻蔑态度，反而主动起身，跟他道：

　　“伍，我知道你心思缜密，所以想你帮我一个忙。”

　　伍须不动声色，目光落在桌上。

　　除去圣经，还摆放着一个钱袋。

　　“乔治先生，你想让我做什么？”

　　乔治深吸一口气，捏紧了圣经，声音带着颤抖，对伍须道：

　　“你帮我打听，矿场上的华工里，太平军的领袖是谁？”

　　领袖？伍须心头一动。

　　他清楚，杨念等人虽相互扶持，却从没有成形的组织，更没有明确的领袖，乔治这是钻进了“赎罪”的牛角尖。

　　见伍须迟迟不答，乔治的声音愈发急切，带着难以掩饰的恳求与挣扎，指尖死死攥着圣经，指节发白：

　　“你放心，我绝无恶意，不是想对付他们。我只是……只是想给他们的领头人一笔钱，尽我所能赎罪。”

　　钱？伍须心中暗忖：乔治似乎把“赎罪”当成了“散财”，可他知道，那些失踪的太平军，岂是一笔钱能弥补的？

　　乔治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又像是在自我辩解，声音带着哽咽：

　　“我知道，钱弥补不了我的罪孽。可我除此之外，不知道还能做什么。他们在这异国他乡能活下来，定然有个领头人撑着，找到他，我才能亲口忏悔，才能告诉他们……他们同乡的下落。”

　　他的眼底满是痛苦，连眼神都不敢直视伍须，显然这么多年，这份罪孽一直压在他心头，让他日夜难安。

　　“罪孽？”伍须故意皱起眉头，装作茫然不解的样子，语气平淡，眼神却紧紧锁住乔治，不动声色地追问：

　　“乔治先生，您这话是什么意思？您口中的罪孽，到底是指什么？”

　　乔治的身体猛然一震，像是被戳中了最痛的地方，脸色瞬间惨白，攥着圣经的手开始发抖，声音带着哽咽，滔滔不绝地说出了更多细节：

　　“我曾经……曾经默许手下，把一批被俘的太平军送到矿场修路。他们没日没夜地干活，受尽折磨，好不容易修完矿道，本可以留下来继续做工，或者被卖到别的地方谋生。”

　　“可我……可我收了十三行商人的好处，鬼迷心窍，骗他们说可以给他们自由，把他们全都赶到一条小船上，然后……然后就不管他们的死活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额头抵着办公桌，肩膀微微颤抖，像是承受不住这份滔天罪孽，“我后来才知道，那条小船，根本漂不出大海，他们……他们全都死在了海里。”

　　捕捉到关键词，伍须连忙继续问他：

　　“十三行商人是什么人？只是商人的话为什么要杀人？”

　　乔治神色瞬间变得凝重，眼神躲闪，压低声音，含糊地对伍须道：

　　“这些商人表面上是做中外买卖的，实则……实则是大清官员私下对外交涉的中间人。”

　　伍须心中一惊，没想到此事还与官府有关。

　　“你只要帮我找到人，这些报酬就是你的了。”

　　乔治指了指桌上的钱袋。

　　伍须看着桌上的钱袋，眉头紧锁，心底暗暗盘算。

　　乔治如今是真心赎罪，不会再为难杨念等人，但杨念他们一直挂念着失踪的同乡，这件事，他必须告诉他们。

　　可乔治忌惮十三行和官府，若是贸然说出，恐怕会惹祸上身。

　　可若是不说，又对不起杨念等人的信任，也对不起那些死去的同胞。

　　“先生，如果找到了人，你想在他面前忏悔吗？”

　　伍须不急着答应，他想先听听乔治会做什么。

　　“还是说，你有别的目的。”伍须谨慎地问乔治，“你之前分化矿工，让他们相互仇视。现在让我去打听其中一批人的消息，我不得不怀疑。”

　　面对伍须的态度，乔治却不恼。他反而一转话题，突然对伍须道：

　　“你还记得，矿场后面有一处海滩吗？”

　　“你找到太平军的领袖，然后告诉他们，他们一部分同伴的尸体就在那片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