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只要钱
那两警察听见有钱,连忙上前强调:“3 dollors!3 dollors!(3美元)”
余醒看有出去的机会,连忙跟他们解释钱都藏在甘蔗园某处,如果他们想要就先把人放走。
然而两个警察听得要先放人才能交赎金就一转态度:
“Give moneny, you out! No money, you locked.(给钱就放人,没钱就关着)”
余醒急得满脸堆笑,弯腰弓背地凑到牢门边,语气谄媚又急切:
“Give you 80 cents now, ok? Just 80 cents, I’ll give you the rest when I get back!(给你们 80美分可以吗?就 80美分,我回去再给你们补剩下的!)”
“No,1 dollors at least.(不,至少 1美元)”
白人警察不耐烦地摆手,就要转身离开。
余醒连忙拽住他的衣角,咬牙从怀里摸出皱巴巴的硬币,又凑了几张纸币,讨好地递过去:
“Here, 1 dollar! All I have! Please let me go!(给你,1美元!我所有的钱都在这了!求你放我走吧!)”
趁着余醒和警察周旋的间隙,沈一凑到伍须身边,压低声音问道:
“这个扑街仔是什么来头?从头到尾一句话不说,怎么还能拿出钱来?你们俩到底为啥被抓?”
伍须简单说了缘由,又翻译了余醒的话,杨念当即啐了一口:“呸,软骨头!”
两个警察清点完钱,脸上立刻堆起笑,连声对余醒说“GOOD”,麻利地打开牢门。
余醒揉了揉被捆麻的手腕,故意走到牢门边,居高临下地瞥着里面的三人,阴阳怪气地嘲讽:
“伍须啊伍须,你学那点洋文有什么用?还不是要被关在这里饿死、热死?我呢,用几句话交点钱就能让自己风生水起,不用干苦工也不用关监狱……学洋文?我看你还是再好好学吧。”
他又拍了拍白人警察的肩膀,谄媚地说:
“Thank you, boss! I’ll bring you more money next time!(谢谢老板,下次我给你带更多钱!)”
说完大摇大摆地跟着警察离开,脚步声越来越远。
牢里的三人脸色都沉了下来,杨念气得又骂:“这扑街,迟早遭报应!
两个警察送走余醒后,又回到监狱中,向牢里的三人索要钱财。
“I don't have money.(我没有钱)”
“No mony, no deal.(没钱就没得商量)”
伍须还想争辩,沈一劝他道:
“别浪费口舌了,这里的警察横行霸道惯,他们在街上看哪个中国人不爽就能抓进来,一点道理也不讲。现在这世道是这样的,你跟他讲道理,也只有徒劳无功而已。”
“不行,我起码知道他们以什么罪把我关进来。”
伍须还想追问,而两个警察见没油水可捞,纷纷离开了。
“省点力气吧,都不知道要在这里待够几天呢。”
时直半夜,伍须今晚从被余醒闹事抄检行李,到被洋监工抓到警察局监狱,折腾了一晚,早就累的不行。
知道自己短时间出去无望,听沈一这么劝说,他开始学着牢房里其他两位大哥那样,靠着墙节省体力,闭目养神。
监狱里闷热得像个蒸笼,干草透过衣服刺进后背,蚊虫在耳边嗡嗡作响。
伍须靠在墙上,浑身是汗,连眼皮都重得抬不起来,可越是疲惫,肚子里的空虚感就越强烈。
“咕——”
一声清脆的肚子叫声打破了寂静,伍须下意识咽了咽口水,装作没听见,紧紧闭着眼。
可没过多久,他自己饿肚子的响声就叫起来。
他睁开眼,就看见沈一捂着肚子,脸色发白,眉头紧紧皱着,嘴唇都干得起了皮;杨念则靠在墙角,一手按着肚子,一手捶着墙,神色烦躁又无力。
“杨兄弟,你也没吃晚饭?”沈一的声音有些沙哑。
杨念声音有气无力:“别说晚饭了,我连白天那顿都没沾着边。我晌午在矿场干活,刚歇下来就被洋人抓了,一口水都没喝上,更别说吃饭了,现在肚子饿得直绞痛。”
沈一叹了口气,勉强挤出一点笑意:“那我还算好点,下午被抓进来的,中午吃了点粗粮,就晚上没吃,忍一忍、睡一觉,说不定就过去了。”
伍须摸了摸自己空空的肚子,只觉得头晕眼花,浑身发软。
他今晚一放工就余醒抄检行李,还没来得及吃饭就又被带到警察局折腾了大半夜,早就撑不住了。
几个人都是干重体力活的,整晚一口水、一口饭都没吃到。
再这么下去,恐怕不出几日,他们人就要垮了。
“不能忍,”伍须咬了咬牙,“我看,还是得想办法把警察叫来,起码给我们喝口水,喝水就不怕肚子饿了。”
杨念摆手道:“你呀,还是想得太天真了。这些警察眼里只有钱,我们想要口水都得给他们钱。而我们一来没钱,二来……”
他看了看另外两人。
“你们愿意把自己的血汗钱给洋人吗?”
伍须摇摇头。
他就算饿死,也不会把钱给这些不分青红皂白、歧视华人的洋人。
“那不就是了,二来我们也不肯给钱。你还有什么办法能说服洋人?”
“这不就得了,”杨念叹了口气,靠在墙上,“没别的办法了,先熬着吧,等他们觉得我们实在交不出钱,说不定就会不耐烦把我们赶出去,到时候获得自由,再另作打算。”
沈一也点了点头,神色无奈:“杨兄弟说得对,现在也只能这样了。”
伍须沉默了,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心里又急又乱。
熬下去?可他不能熬!
舅舅还在矿场生死未卜,黄闵背后的秘密还未清楚,余醒出去后说不定还会报复其他人,他必须尽快出去!
还有给黄老爷的信也没交出去!
可办法在哪?他在檀香山没钱、没人脉,警察又不讲道理……
他脑子里飞速闪过一个个身影,村里的人、甘蔗园的同乡、被抓的同胞……
突然,黄闵的身影跳了出来。
黄闵教他英文、给他人情教材、帮他应对余醒的诬陷,应该能找他帮忙!
黄闵还有个白人同学罗伯特,是种植园少爷,在檀香山有头有脸。
对!找黄闵!
伍须猛地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光亮,语气坚定:“不,办法还是有的。”
沈一和杨念都愣住了,齐刷刷地看向他。
伍须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
“我想到一个人,能利用他的关系保释我们。就刚刚跟你们说的,教我洋文的同乡黄闵。他是我做工的甘蔗园少爷的同学,在这里也算有头有面。”
说完,他又有些犹豫,小声补充:“只是……我不知道黄闵会不会来,也不知道罗伯特肯不肯帮我们这些不相干的中国人。”
伍须又将黄闵在甘蔗园里解救自己一事和另外二人叙述。
“……听你这么说,我怎么感觉你这个地主仔同乡,留个洋就性情大变了?”
伍须又一次听到别人这么评价黄闵,还是不解地道:
“他人一直都这么好,我不觉得有性情大变啊?我离了私塾,他还到田里找我认更多的字呢。”
“你还是太年轻,太单纯了。”
杨念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嘲讽,“地主家的儿子,骨子里就带着地主的傲气,怎么可能真的共情我们这些底层人?我当年在花县,见多了灾年催租的地主,哪怕是自家亲戚,该逼死也毫不手软。”
他见伍须仍是不信,又说道:“你说你们村的黄老爷灾年催租,黄闵他在一旁干看,就说明他心里根本不在意那些被逼得家破人亡的农户,所谓的‘好’,不过是一时兴起罢了。”
杨念说着说着,似乎是逐渐回忆起年少往事,又开始滔滔不绝开始骂朝廷。
“打住,刚刚聊的逃脱法子还没聊完呢,怎么你又开始对这后生洗脑你的那什么天国。”
沈一把话题兜回来,建议伍须:
“我觉得,你先想办法联络上地主仔,只要他肯过来和我们见一面,那样肯定有办法。”
杨念也同意道:“对,先把他叫过来,我们再一块想怎么说服洋少爷。”
商议完毕,三人当即分工配合,故意制造吵闹声。
沈一站在牢门边,警惕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杨念则压低声音,一边踹着牢房的木柱,一边骂骂咧咧,先骂警察“黑口黑面、抢钱鬼”,又骂矿场的洋老板“欺压华人、正番鬼”,最后连以前欺负过他的地主都骂了进去。
他语气又急又凶,却刻意控制着音量,不让声音太大,免得被警察当场打骂。
伍须则蹲在地上,抓起一把干草,用力揉搓、撕扯,发出“沙沙”的噪音,时不时还用英文喊两句“放我们出去”“我们没罪”。
若是听到外面有警察的脚步声,沈一就立刻咳嗽一声,三人就暂时停住,等脚步声远了,再继续吵闹。
就这样反复交替,持续了大概半个多小时,终于听到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又不耐烦的脚步声,伴随着土人警察的呵斥声:“Shut up! Be quiet!(闭嘴!安静点!)”
三人对视一眼,非但没停,反而闹得更凶了——杨念故意提高了音量,伍须则抓起干草往地上摔,发出“哗啦”的声响。
“Stupid Chinese!Qingqiangqiong,NOISY!What happen to you?(傻逼中国人,吵死了,你们到底在干嘛)”
伍须眉头一皱,没曾想连檀香山土人都随便开口歧视中国人。
“If you want money, give me a paper. I write letter to rich man.(如果你想要钱,给我一张纸。我写封信给个有钱人)”
“RICH MAN?(有钱人)”那土人狐疑地打量伍须,显然不信他说的话。
“Yes, very very rich. He is my fellow.(对,非常非常有钱。他是我的同乡)”
伍须为了增强可信度,还特地说明:
“I can talk to you, because he paid for me to take English classes .(我能跟你说话,是因为他送我去收费的英文班)Someone like me.(甚至连我这种人他都肯出钱)”
那土人警察半信半疑,很快就出去又进来,手里还多了张警察局通用的信纸。
黄闵在檀香山的地址就写在他给伍须的英文教材里,伍须刻苦学习自然背的是滚瓜烂熟。
拿并不熟悉的钢笔写下歪歪扭扭的两行中文后,伍须又默出黄闵的英文地址,并告诉土人警察把信送出去。
“接下来,就只能相信黄闵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