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巧应对
来的是两个洋人。
一个是棕色卷发大胡子,却和他们这些劳工一样穿着短袖布杉,手里还拿着根鞭子。另一个金发蓝眼,穿着更要体面整洁一些,手里拿着一把猎枪。
两个洋人听不懂华工们在叫嚷什么,示意余醒给他们翻译。
“地的色桂牛康揣!地洞晒!”(They disagree new contract! They don't sign!)
余醒的洋文其实也算不上流利,他手脚并用一边比划一边和洋人解释:“弄麦佛特!(Not my fault!)”
“伍须,你说余醒跟洋人说什么呢?”陆元在一旁悄悄问,“你会识字,是不是也懂洋文?之前不是才说你阿爸跟洋人学过补鞋,他有没有教你一两句,是不是也能听懂洋文?”
伍须失笑,“那可太高看我了,我就认得几个大字,哪会什么鸡肠字。要不是余醒给我们的新契上面印了一面洋文一面中文,给了我能看中文字的机会,我都没办法指认他的问题。”
“那完蛋。除了余醒,我们这里没人能懂洋文说什么,万一他倒打我们一耙,让这两个洋人罚我们,那可怎么办?”
伍须拍了拍陆元的肩,说道:“别担心,我能指认余醒的问题,自然心里有数,不会让大家受罚。”
能对同胞作出保证,伍须心里自然有底。
从发现余醒给大家的新契约有问题时起,伍须就能断定,这个新契约不一定是甘蔗园老板拟定。
省城广州自五口通商后,往来货船络绎不绝,洋人在各地雇人出海到异乡谋生的广告也打得越来越多。
一般来说,这些洋人最忌讳的,是拉一船的人到了目的地后清点人数,种植园的老板发现签订的劳工所剩仅有十余三四。
昨日下船时,伍须留意到负责将他们带到檀香山的洋人贩子会将一些病得没力气干活的同胞连同船上来不及处理的病殁尸体一块处理。到了下午他才在甘蔗园里露面,在与甘蔗园的人聊些什么。
而清点人数时,甘蔗园的洋人并没有到场,到场的只有华人监工余醒。
他们存活的劳工是余醒清点的,运人的船费和卖身钱却是船老板和甘蔗园亲自谈的。
这个过程中,余醒完全有机会利用翻译的便利,给自己饱中私囊!
“地斯盖!(This guy)”余醒和洋人解释得差不多后,突然一把将伍须拉到那两个洋人跟前,邀功一样对他们说:“和揣堡!(He trouble)”
棕头发的那个大胡子二话不说就踹了伍须一脚,然后一鞭子打在伍须的背上。
咻——
鞭子回抽的那一刻,伍须才意识到随着阵阵轻微的嘶啦响声,自己的血肉和力气被鞭子带走,只能无力地跪在原地。
最后吃痛地倒在地上。
“为什么突然打人!不签新契而已,还要打人吗!”陆元就站得最近,愤愤不平地质问余醒。
“你和这两个洋鬼说了什么!”
“说!不签契约犯了哪个罪,一定要罚人?”
众人皆怒目而视,拥上前来,很快又起了骚动。
见此情状,两个洋人却也是一脸奇怪。他们发现控制不了场面,也要找余醒问个清楚。
一时之间,棚屋区吵得不可开交。
“我们人这么多,怕两个鬼子和一个假洋鬼子作甚!还想要罚我们?我们一人一拳都能打死!”
“必须解释清楚,不能让他们三个跑了!”
华工们将余醒和两个洋人围起来,靠人墙挡住了退路。
“Go away!”
金发的洋人情急之下举起自己的枪,蓝眼睛惊恐地左顾右盼。
都是知道血肉之躯难挡枪炮的厉害,众人霎时散到两旁,愤怒的争吵瞬间鸦雀无声。
“他……他要开枪杀人了……”
“嘘!小点声,他拿枪了,别惹事。”
不过因为后路被挡住了,金发的洋人也不敢贸然行事,只是一步一步地退到伍须身边,然后问余醒到底怎么一回事。
余醒点头哈腰地赔笑脸,洋人却不信他。
就在这时,躺在地上多时的伍须才有力气站起。
背上的鞭痕火辣辣地疼,每动一下都像是撕裂般难受。
他只咬咬牙,拍拍膝盖上的灰,也用一副蹩脚的洋文说:“Not me.(不是我。)”
两个洋人惊奇地看着这个瘦弱的中国人,问他:“You don't want to sign the new contract, why?(你不想签新合同,为什么?)”
“No. This!(不,这契约)”他指着契约,“False!(假的!)“
“False?”两个洋人拿过伍须手上的契约,相互看了看后也疑惑地交流什么。
接着他们把余醒叫过去,让他翻译上面的中文字。
余醒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慌乱中试图比划辩解,却被棕发洋人一鞭子抽在胳膊上。
伍须见状,趁机用更蹩脚的洋文补充了一句:“He lie,money.(他撒谎,钱)”。
他知道,洋人最忌讳的就是余醒私吞钱款、篡改契约,这话果然戳中要害。
金发洋人又骂了余醒几句,一把夺过他手里的契约副本,和棕发洋人对视一眼,转身离去。
余醒瞬间一脸煞白,只能看着洋人离去的背影,眼底全是不甘和阴狠,却不敢当面发作。
他强压着怒火,无奈地对大家道:
“新契约上还有一些细节需要他们和老板校对,所以今天就先不签了。时候不早了,大家该开工了,先开工吧。”
说完,他瞪了伍须一眼,眼里全是恨意。
“你这小子,小心哪天被蔗砸死了。”
华工们都松了一口气,各自散去,陆续前往甘蔗园的不同地方开始工作。
路过余醒时有人特地把手上的契约揉成一团扔过去,并大声骂道:
“伤天害理的家伙,等天收吧!”
伍须在洋人离开后,他见危机解决,就默不作声回到人群之中。
却没想到刚走几步,陆元和其他三个舍友就快步过来问候他的伤势,大有为他揽活之势。
“你昨晚不是说干了半天就累得不行吗,今天还挨了一鞭子,要是不好好养伤就这么干一天,肯定身体会垮的!”
“你就在阴凉的地方装作在砍蔗,我们帮你干活的同时也帮你盯着那些洋鬼子,他们过来你就回去原地。”
听到这些话,伍须觉得背上的伤痕也不是那么疼了。
只是他心里清楚,余醒的狠话绝不会是说说而已,接下来的日子,必须更加谨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