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暗礁初现
伍须快步上前,小声问那两个闲聊的劳工:“阿叔你好,我是新来做工的伍须。……你们说的这位冯端,如今还在这附近做工吗?”
那两人面面相觑,其中看起来稍微年长一些的回答他:“新来的,你认识他?”
“他……他是我同村的。”
伍须观察二人言语谨慎,也就不敢暴露自己的亲属身份。
“你跟他一条村的?那认不认识他有个叫阿九的同乡?”
阿九?难道是林九!
没想到来檀香山的第一天就有林九的消息!
伍须压下心中激动,挠挠头,装作茫然的样子:“阿九?没听过……冯叔我都七年没见了,更别说这个阿九了。阿九是他花名吧,这人姓啥叫啥?”
“不是,阿九就是这人名字,这人姓黄,就叫黄九。”
什么黄九,听起来跟黄狗一样。伍须暗自失望,不禁觉得自己刚才是期望过高。
“别怪我没提醒你,冯端和黄九这两人的名字,是这个种植园的洋人和监工余醒的禁忌。……就早上跟你们说多少工钱的那个人,他叫余醒。”
另一个人补充说:“你最好别在放工后提这两个人。不然,小心被他们把你抓起来、抽你鞭子。”
伍须奇道:“这两人做了什么,怎么提名字都要挨打?”
那两个劳工正欲作答,却不曾想不远处五斤和其他几个劳工就三两结伴而来。
伍须眼角余光瞥见,五斤走路时眼神飘忽,时不时往这边瞟,显然已经站在不远处听了一会儿,只是故意装作刚到的样子。
干了一天活,却不见五斤有多累,他饶有兴致地问伍须:“伍须,聊什么这么尽兴呢?这两位阿叔是谁,不来介绍一下?”
年长的那个倒是主动介绍自己:“我叫阮三,隔壁这个叫阮拾,听名字就知道我们是同宗的两兄弟。”
“小弟大名叫李三水,小名叫五斤,阮三哥、拾哥,叫我五斤就行。”
五斤介绍完自己,便变戏法一样从手里拿出白天翻到的牌九,问他们:“要不要来上一局,我们玩轮流坐庄,玩的钱很小的。”
与五斤一起来的却立刻喝倒彩,劝道:“别拉他们两兄弟玩了,这两兄弟来这里七年,整天就知道寄钱回家,从来都不赌牌。不如问跟你一块来的小兄弟玩不玩?”
五斤连连摆手:“伍须跟我从小一块长大,我对他了解得很,他也不玩。”
“没意思。我们去那边,那边应该能找到人玩。”
等这行人离开,伍须还想问更多冯端和黄九的信息,阮三却先开口道:“还好刚刚来的只是一群赌狗,没留意到我们之前聊什么。要是多个心细的二五仔,搞不好今晚就向余醒检举我们。”
阮三说完,就拉着他兄弟阮拾转身就走。
“要记住,这里的人来自四海八方,别轻易相信任何人。保不准,有人会为了多几美分而把同乡出卖。”
第二日清晨,伍须早早就被敲锣吵醒。
“起身啦!该起身啦!”
昨天见到的那个华人监工余醒,声音尖锐,就像是鸡叫一样。
与他所想的不一样,一块被吵醒后抱怨的,除了他们新来的劳工,还有昨天见到不少的老劳工。
“天都没亮呢,余醒你要我们起这么早干什么?”东边一些铁皮顶做的猪仔房中,老劳工们陆续走到棚屋区的中央。
“就是趁天还没亮,我把大家叫过来先算算账!”
余醒见人全都出来,就让他们站成一排,然后掏出一叠纸,依次分发。
“无论你们是新来的还是早到的,詹姆斯老板说为了保证各位用工权益、规范合同,让我发各位一份新的契约,这样如果各位在甘蔗园里出什么意外,还能给一笔钱回家。”
等大家都领到新的合同,余醒又扯开嗓子,继续道:“跟往常一样,我帮大家念一遍新契约内容,大家如果没问题,就上来写自己的名字和画押。”
然后,他就开始一条条念:
“如因事故丧失劳动能力,甘蔗园一次性赔付10美元,并允许华工另谋去处。”
“如因有其他合约,需要离开甘蔗园,则可以提前解除与华工的雇佣契约。”
“如甘蔗园遇上台风、虫害等天灾导致的减产,不需全部华工劳作,则甘蔗园安排契约尚未结束的华工到他处劳作。”
余醒全部念完新契约,差不多都过了一炷香的时间。
劳工们认真听着他读的每字每句,生怕错过了其中的内容。
“新契约内容就这些,有人有问题吗?”
这些劳工基本只认得自己的名字和简单数字。有一些年长的劳工听完余醒念完的话后,不约而同地表示:“没问题,新契约和旧的也没区别,不就是因为来了批新人所以要大家重新签一遍嘛。”
“赶紧签吧,天快亮了,别耽误我们上工。”
余醒正准备开始让劳工画押,伍须突然高声打断,声音洪亮,传遍整个棚屋区:
“各位同乡,大家看清楚!余监工刚刚念的,全是假的!”
伍须还未等余醒解释,他就快步走到队伍前方,张开自己手上的那份契约。
第一页正上方写着他的名字、来历及介绍他到檀香山的掮客,下方是所在的甘蔗园地址、洋人老板詹姆斯的姓名。
翻开第二页,正文内容就是密密麻麻的新契约内容。
“各位看第三行,余监工刚刚说如果我们事故丧失劳动能力,甘蔗园可以一次性赔付10美元。这句话是错的!上面写的明明是如丧失劳动能力,视作违约。违约者需赔偿种植园10美元,由家人代偿。”
“然后再看第九行,余监工说的是如果新签其他合约,需要离开甘蔗园,可以提前解约。但是明明上面前提是,需要做满五年才能和老板谈解约!”
“余监工,这份新契约基本每一条都不是你对大家读的意思,你是故意读漏了吗?”
伍须的话一出,棚屋区瞬间炸开了锅!老劳工们脸色骤变,纷纷围过来,七嘴八舌地询问:“真的假的?余醒竟然骗我们?”
“10美元啊!我们基本等于大半年的工钱,怎么赔得起?”
“之前只有余醒识字,大家才把他推上去和洋人监工谈判。难道这么多年来,他一直在为虎作伥,骗我们签假契约?”
有人甚至急得红了眼,攥紧拳头却敢怒不敢言。
因为新契约导致的人潮涌动,几个洋人听见吵闹声,拿着枪过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