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初登岛
经过两个月的颠簸,伍须一行从小艇换上汽船,从不适应海风的咸腥到熟悉洋人水手的烟味后,他们终于到达了檀香山。
一行人下船后,就有一个穿着整洁、衣料做工不凡的商人,把一船人分成几组,分别认领一个工头带领他们落脚到不同的棚屋。
伍须和五斤分到了一组,被一个黑得发亮的工头带到一间棚屋前。
说是屋,其实就是用一些干草遮顶搭建的竹板通铺,四处通风,屋顶仅起到挡雨作用。
五斤一进门,嘴里嚷嚷着在船上待了两个月终于能站在安稳的地面,自然而然地坐在屋内的通铺上,却没过一会儿就哎哟一声跳起来。
“嘶……怎么竹子上怎么还有木虱!”
带他们进来的工头哈哈一笑后见怪不怪地道:“有木虱那不是很正常,小后生,这里是檀香山,可比广东还要多雨,一多雨水蚊虫就自然多。”
工头还没说完,就有其他人也埋怨:“有蛇虫大不了眼一闭就当没有,但是这屋子跟个麻雀屋一样,我们人这么多,晚上怎么睡啊?”
一间棚屋仅是长两仗宽一仗的大小,里面却要睡满六个工人。
“你问我,我问谁?大家都是这么挤着睡的。”工头冷冷道,“算你们运气好,分到的是草棚屋,半年前来的那批分到是还是猪仔房,屋顶都是铁皮搭的。”
“铁皮搭又怎样?”
“你是不是傻,这地方这么热,日头不就跟个蒸笼一样热,去省城坐船时有没有吃过腊味煲仔饭啊?天一热,人不就是里面的腊肉。”
工头说完,呸一声往地上吐了口痰,说要去领接人的工钱了,剩下伍须等六个人在屋内面面相觑。
五斤是这些人里眼最尖的,一下就发现了床底有两个旧锡皮箱子。他拉出来,里面放了些牌九一类的赌具和发黄的旧衣服。
“真是好彩,长衫六!”一向嗜赌的五斤笑眯眯地将牌九摆出他喜好的点数。
伍须将箱子里的旧衣服拿出来,观察片刻后说:“这些东西应该是之前住在这的人留下的吧?”
他发现手上的一件衣服,衣角处有人用针模糊地缝了个“九”字。
九?难道这么巧,让他住到了林九住过的房子。
不过很快,其他人打开另一个箱子,里面也是差不多的衣服,上面分别刻的是“二”和“五”。
看起来,这些数字只是之前住在这的人不知是什么原因在衣服上缝的编号而已。
伍须心头的疑惑稍减,却还是悄悄把那件缝着『九』字的衣服叠好,放回原处。
不管是不是林九,这个编号太过刻意,留着或许有用。
“我们东西不多,就三人的东西放一个箱吧。”
伍须简单收拾了下自己的东西,对其他人道。
“哪里有什么东西,我们的行李都不就是一张草席和几件衣服……哎,早知道这里过得住的这么惨,我就不听阿叔的话出来做工了。”
说话的人叫陆元,他是伍须到省城后登船才认识的,是个新宁县人。
自道光年始,广东新宁县、开平县的年壮吃苦之人,大多信了洋人去金山只要肯吃苦就能发达的哄骗,自愿卖猪仔出洋谋生。
“阿叔还说旧金山、新金山现在洋人越来越欺负我们唐人,跟我说过得安稳就去檀香山,谁知道这里还真的只有香和山。”
五斤哂笑道:“之前在船上的两个月真被洋人当猪仔一样住货仓就要醒目啦,你如今看到住得差才清醒吗?”
屋内四人听后皆是无言,两个月来,他们住的是轮船的底舱、吃的只有一餐半生不熟木薯糊。
洋人为了防止有人自杀跳海,便每二十人锁在一条铁链上。
由于居住环境恶劣,不出三五天内不乏有同胞开始上吐下泻、虚弱等死。而途中病殁的人,则是在洋人老板的命令下,被同胞们将尸体扔进海中。
此去孤魂,望乡是劫。
伍须看着大家垂头丧气的模样,握紧了拳头。
他鼓舞众人道:“眼下先忍一忍,好好干活,保住性命,总有机会找出路。我们互相帮衬着,才能熬过这五年。”
“切,都到人家地盘,识相的就该听话啦。”五斤说了句风凉话,自己出门去了。
伍须暗中留意,发现五斤是与带领他们住处的工头套近乎了。
下午集合后,众人被华人监工带领着,穿过一片茂密的甘蔗林。
伍须远远就看到不少华工在地里弯腰劳作,洋监工挥舞着鞭子来回巡视,时不时传来呵斥声和鞭子抽打声。
陆元看得脸色发白,低声对伍须说:“”这地方,比我想象的还可怕……”
伍须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拳头,心里做好了吃苦的准备。
檀香山气候炎热,雨水繁多,此处有不少洋人和土人经营的甘蔗园,他们这些“猪仔”大多是签了五年期的契约种甘蔗的。
一个华人监工翻译身边洋人的话,给大家讲解工钱待遇。
“你们的工钱每月初七发一次,一个月3美元。”
有人问道:“监工,我们签的是五年契约,上面写的每月能有4美元,为何你刚刚说只给3美元?”
监工脸色一变,怒道:“少废话,契约是老板定的,老板想给多少就给多少!”
“每日清早会有人敲锣叫醒,醒了以后就开始到地里干活。晏昼我们自然会包一餐饭,到了下午就可以收工。”
那监工说完工作内容,又着重强调:“你们记住,无论白天黑夜,任何人不得私自离开甘蔗园。一旦有人离开,同屋居住的人都要受罚。”
听到这里,陆元埋怨道:“要走也没别的地方去吧,山卡罅地方。”
“我在说话,不要插嘴!”监工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继续说道:“大家能来到这里,就不要觉得工作辛苦。我们甘蔗园的老板不看劳工的出身,看重的是工作能力。”
“如果肯吃苦耐劳、多干活,就能跟我一样升到领班。”
讲解完规矩后,众人被带去甘蔗园。
也许是给她们一个下马威,种植园故意把最繁重的扛甘蔗的活分配给新来的一行人。
刚刚才解释工作内容的华人监工还呵斥道:“新来的都给我卖力点,要是天黑前砍不完这一垄甘蔗,今晚不准吃饭!”
洋监工则在一旁叼着烟,挥舞着鞭子,时不时抽打动作迟缓的华工。伍须看着同胞被欺负,心头燃起怒火,却只能咬牙加快速度。
到了晚上放工,伍须感觉背上被烈日晒得通红,汗水把衣服一湿,整个脊背跟受刑没有区别。
这才第一天,在甘蔗园砍甘蔗要比在家乡种田还要苦!
他想把衣服脱掉,回到棚屋晾起来,却不曾想在路上听到几个年长的华工在聊:
“这些新来的看起来也真是不能吃苦,才一个下午就哭爹喊娘,哪里能跟我们比……”
“话可不能这么说,要不是冯端当初帮我们要回工钱,我们哪会有现在的待遇。”
“嘘!你还敢提他的名字,命不要啦!”
冯端……?舅舅的名字!
伍须浑身一僵,手里的衣服差点掉在地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