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工宿舍均是单人木屋，伍须被带去后也累的不行，见到床就倒头便睡了。

　　直到睡到第二日的白天，伍须被人叫醒。

　　“醒醒，都太阳都出来很久了，你还睡吗？”

　　伍须缓缓起身，是黄闵坐在他床边。

　　“我不是头被砸了吗？睡晚一点也正常吧。说起来，你怎么来了？”

　　黄闵给他一封信，上面写着“伍须亲启”的中文字，样式的竖着的中国信封，显然是从家乡里寄来的。

　　“早上我收家里寄来的东西，没想到里面有给你的信。想来是伍伯托了三四层关系，辗转送到我爹手上，特意让他随我的家书一同送来。”

　　黄闵一提到他父亲黄老爷，伍须又是五味杂陈。黄老爷交给他的密信，那个神秘的收信人林九尚且不知其人生死，自己又得知了亲舅舅冯端也下落不明，而且还与黄闵有关系。

　　况且黄闵也似乎跟随了某些反对朝廷的组织……

　　伍须摇摇头，现在还是不想这些事情了，先看家人寄给自己的信上写了什么要紧。

　　“吾儿见字：今日托人带信，家里一切安好，不必挂心……”

　　伍须仔细阅读上面的内容：黄老爷家的丫鬟阿红上个月嫁到了隔壁村，另一个丫鬟阿芳去南洋投奔家人，所以黄老爷雇了他的两个妹妹当丫鬟。

　　另外他的弟弟伍新，虽然还是喜欢调皮捣蛋在村里头找阿婆阿伯聊天，但是个能读书的料子，在私塾学得不错。

　　父母目前身体健康，没有什么问题。

　　“吃饱饭最要紧，父字，腊月廿二。”

　　伍须捏着信纸，指节发白，视线一点点模糊。

　　从被迫上海船，到甘蔗园九死一生，到后脑被人砸得头破血流，他从没掉过一滴泪。

　　可此刻看着“家中安好”四个字，眼泪却控制不住砸在纸上。

　　他想爹娘，想弟妹，想家里那碗热乎的白米饭。

　　那是他在这炼狱般的异国，心底里唯一的光。

　　可下一秒，黄闵一句“须仔，你家里人这不是很好吗”，猛地把他拽回现实。

　　他还有任务……他要找到林九，家里人才安全。

　　他甚至能想起黄老爷那句冰冷的威胁：

　　“你家人都在村里，一举一动，我都知道。”

　　刚暖起来的心口瞬间冻僵，热泪瞬间冷却成冰。

　　他脸上的动容一点点褪去，只剩下压抑到极致的复杂与冰冷。

　　“想想我们还要在这里多待几年呢，我看你康复的不错，不如就跟我一道去市区邮局，写一封回信跟我的信一块寄回去怎样？”

　　“邮局？这是个什么地方，能帮人寄信回去？”

　　黄闵故作神秘，对伍须道：“洋人会专门设有寄信的机构，就叫邮局。不仅如此，他们还有专门的水局（消防局）……你跟我来就知道了。”

　　伍须这三日也没别的工作，他觉得在木屋里躺着也是无聊，也是就跟黄闵一道去檀香山的市区。

　　这次进市区与上次不同，上次他是深夜被人绑起来押着赶上马车，跟牲口一般被踢倒在装货的木板上，而这次他是堂堂正正地坐在马车驾驶处，一路能看沿途的风景，悠哉游哉地进市区。

　　伍须望着窗外大片荒地，有些奇怪：“这里地看着不少，怎么都空着？”

　　黄闵淡淡一笑：“那是烂泥地，硬得很，不排水，种不了东西。”

　　“那地价应该很便宜？”

　　“便宜，可买来无用。”

　　伍须与黄闵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不知不觉便到了晌午，马车最终停在了檀香山市区的街口。

　　他们到了一条叫商业街的要道上，路如其名，沿街商铺琳琅满目，往来人群络绎不绝。

　　伍须大开眼界，有的商铺外墙甚至是用珊瑚石砌成，高有数丈，奢华至极。

　　“这么多日，我想你连米都没吃过一粒，我带你去吃煲仔饭。”

　　煲仔饭三个字入耳，伍须整个人都顿住。

　　多久了？

　　从离开家乡，他吃过木薯、吃过芋头、吃过糠皮一样的干粮，却从没闻过一口熟米的香气。

　　舌尖下意识泛起酸水，他甚至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你在骗我呢？”

　　“怎么会，我真的带你去饭店。不是洋人、也不是土人开的饭店，是我们中国人的。除了煲仔饭，你还能吃布拉肠。跟我来这边。”

　　布拉肠！

　　想起拉肠爽滑的口感，清新的米香，还有吸满酱油后鼓鼓的样子，伍须这下不止泛起酸水，连肚子也开始咕咕叫了。

　　“来，走这边。”

　　接着黄闵便带伍须走进一条小巷，大概绕了几遍路以后，逐渐到了一个中国人面孔越来越多的街道。

　　“在檀香山经商的乡里，大多数都集中在这条街，所以我经常来这里打打牙祭。”

　　黄闵轻车熟路地带伍须到了一家小店，店面就三张木桌和几张长凳，像极了伍须在镇上看到的食肆样子。

　　“老板娘，今日有什么推荐？”

　　“炸两加皮蛋瘦肉粥，炸两是刚出炉的，保证新鲜。”

　　伍须看了眼店里头，果然老板拿着长筷子在炸油条。

　　一根根油条金黄反亮，整齐地码在铁盆上，香气飘飘，立刻勾起了伍须的食欲。

　　“那就这些吧，来两碗粥，两碟炸两。”

　　黄闵自然而然坐在一张桌前，翻开倒扣在桌上的两个茶杯，开始倒茶。

　　伍须坐下，目光却没闲着。

　　他下意识扫过店门、巷道、邻桌，在这陌生的华人街区，他不敢完全放松。

　　观察了四周好一会儿后，他小声问黄闵：

　　“这家店不便宜吧？”

　　“两人份加起来应该是60美分……也不算很贵。”

　　伍须心里快速地算了算，一人 30美分，抵得上他在甘蔗园埋头干四天的工钱。他在种植园省吃俭用一个月，也攒不下几美分，这一顿饭，对他而言已是天大的奢侈。

　　还好汤圆仔请客，自己这个朋友真是交对了。

　　他又问黄闵：“这个店里的米和炸两都是哪里弄来的？这里不是只有木薯和芋头吃吗？”

　　“这你就不知道了。檀香山本无水稻，可是我们的同乡来此地谋生多了，也就有人把家乡的稻谷带了过来种。前几年我刚来的时候还没有得吃呢，这家是最近我才发现的店。”

　　一旁忙着做拉肠的老板娘听到他二人对话，也加入进他们的话题，说道：

　　“我们店里的米，都是我叔叔的地里种出来的，原本只是想随便种点我们自己人吃，没想到原来洋人也喜欢吃米饭，所以今年年初开始种多了，特地留了一些米给我们店拿去用。”

　　伍须惊讶道：“老板娘你阿叔真厉害，在这里有地啊？”

　　老板娘麻利地将肠粉一点点包裹在油条上，谦虚地回答伍须道：“不厉害，不厉害，也就是来檀香山比你们早，多攒了几年的钱。”

　　老板娘顿了顿，又道：

　　“檀香山地多人少，只要踏实能干，人人都能攒大钱。”

　　伍须心底却掠过一声冷笑。

　　踏实能干？他见过太多累死病死的华工。

　　确实是能赚钱，可都是拿命换来的钱。

　　经过这些日的奔波，伍须心中自然是不信的，他正想说些什么，就有一个一身长衫，留着长胡子的先生模样打扮的人走进店内。

　　“老板娘，一碟干蒸排骨，一碗饭。”

　　那人说完，眼神慢悠悠扫过店内，掠过黄闵时毫无停留，最终死死锁在伍须身上，嘴角扯出一抹诡异的怪笑。他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试探：“后生仔，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