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造反逆贼
这一切的起因,都要从黄闵透露冯端的消息说起。
伍须从大虾口中得知得知冯端离开甘蔗园后,便抽空找黄闵询问更多事情的细节。
“他因为犯了事,被詹姆士先生赶出去了……事情的结果就是这样。”
“我舅舅他做了什么事情连干重活的甘蔗园都留不下?被赶出去后又去了哪里?”
黄闵眼神躲闪,含糊说道:“他……有偷盗武器的嫌疑,所以詹姆士先生也不能原谅。”
伍须脸上满是不解,可转念一想,甘蔗园里级别高些的洋人,腰间都别着大小不一的手枪,心头猛地一沉。
他立刻就猜到,舅舅的罪名,定然是偷盗洋人的枪支。
无论是大清律法还是洋人地界,这确实是大罪!
可他舅舅就是一个普通农民,给枪也不知道怎么用,怎么突然做出这种冒险的事情?
伍须觉得黄闵不敢将此事爽快交待,不仅是顾忌到他的感受,还可能是黄闵不敢尽数说出事情全貌。
舅舅的偷枪,可能与黄闵有关。
“你说的武器,是洋人的枪吧?”
黄闵顿了一下,却不惊讶,点头承认:“没错,他偷了两把手枪,半夜想藏在甘蔗地里时被巡更的人发现。”
不知为何,黄闵越说越带有一丝歉意:“事发后第二日,我赶到甘蔗园时,你舅舅已经被驱赶出去了……我也没法为他申辩。”
“我舅舅不会无端做这种事,你说他有没有可能被人栽赃陷害。”
黄闵支支吾吾道:“这我就不知道了……我听罗伯特说,当时人赃并获,冯端也没有否认。第二日让人把冯端打了一顿后就把他赶出去了。”
他为了让伍须相信,补充说道:“冯叔向来老实,我也想不到他会做这事。要是我之前能留意他有不对的地方就好了。”
伍须仍觉得黄闵身上有疑点,继续追问,“我舅舅如果要偷枪,不可能一个人行事,一定会有同伙。汤圆仔,你知不知道在这园子做工时有什么关系亲近的人?”
“这我就不太清楚了……对了!与他亲近的,有一个叫黄九的人,他经常和我提到。除此之外,就没听过他提其他往来的同乡了。我经常看到他一个人吃饭,独来独往,和在村里时一样。”
黄九?伍须想起来是有这么一个人。
但来到这里快一个多星期,他也没有见过那个叫黄九的出现。
“他长什么样?我去找人打听一下。”
黄闵听到“黄九”两个字语气也变得更加不自然,含糊说道:
“你……你还是别找这个人了。黄九在冯叔离开后,就突然得了急病,高烧不退,没撑过三天就病死了,尸体还是同乡偷偷埋在甘蔗园后面的荒坡上的。”
他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喉咙发紧:
连和舅舅有关系的人都死了?他这下,还能去哪里找人?
不对,黄闵一个读书的学生,怎么对这件事了解得这么清楚。
就算他与甘蔗园的少爷交好,也没有理由对同乡的华工的交际、去向了解得这么清楚。
一定还有其他隐情!
如果……这个所谓的黄九其实没有关系,黄闵和舅舅才是同谋呢?
伍须往前一步,眼神紧紧锁住黄闵,语气里带着一丝急切:“看在往日情谊,你不要再瞒着我了。”
“我说的都是实话。”
“汤圆仔,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你当我是兄弟,就不该骗我。我不是要怪你,我只是想找到我舅舅,哪怕他真的犯了错,我也想知道真相。”
他顿了顿,又抬眼,眼神变得无比坚定,一字一句说道:
“和我舅舅合伙偷枪的人,其实是你吧?”
这话一出,伍须紧紧盯着黄闵的脸,连呼吸都放慢了。
他既怕得到肯定的答案,又怕黄闵继续隐瞒,彻底断了舅舅的线索。
黄闵整个人一晃,轻微的动作都被伍须看得清清楚楚。
“如果不是你,那为什么你对这件事毫不避讳,来龙去脉都相当清楚?”
伍须认为自己猜的十不离八九,并说出自己的判断理由:
“我当你是看在我舅舅以前在村里会给我们做玩具的旧识上而特地帮助他……可你如果只是关照以前的熟人,不会连他在甘蔗园平日习惯、往来亲友都熟知到这个程度。”
黄闵无以言对,沉默在原地。
“我相信你和舅舅合谋危险之事,定有你们的考量,我不会怪你。我只希望你能说出他最后到了哪里,好让我把他找回。”
伍须态度诚恳,十分恳切地等黄闵给他一个答案。
犹豫再三,黄闵的肩膀微微颤抖,忽地不敢直视伍须,猛地背过身去,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痛苦:
“你舅舅他……后来去了矿场。”
“在哪里的矿场?”
檀香山为一个岛屿构成的一座海上城市,该地除了这一个主要的岛屿,还有其他几个大小不一的群岛构成。
这些群岛大多是火山爆发形成,所以檀香山附近有几个硫磺矿场,专供该地制糖所用。
听到伍须追问矿场位置,他缓缓转过身。只见他突然情绪悲痛,眼底布满血丝,神色凝重:
“我只将他送他去了毛伊岛的矿场,在那里有一些中国人做杂货生意,可以关照他。一开始我们还有通信,可半年前就突然没了回信。他现在还在不在毛伊岛,过得怎样,我已经不清楚了。”
伍须默默记住,心说总算有了舅舅的线索。
“你们偷枪是为了什么?”
“……我不能跟你说。”
伍须以为黄闵怕有人偷听,便回头左右四顾,确认他们身边没有其他人。
“放心,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你尽可跟我说明原委。”他压低声音道。
黄闵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猛地抓住伍须的胳膊,语气急切而严肃:
“我真的不能跟你说。不是我不信你,是这件事太危险了,一旦你知道,就再也回不去了,轻则像你舅舅一样被赶出、被打压,重则会丢了性命!”
他沉默许久,忽然叹了口气,又一转话题,缓缓问道:
“你知大清从开国以来,在广东接连做了好几次海禁吗?”
伍须所在的村子靠近沿海,他以前也在榕树下听老人讲故事时候有差不多的背景。
他点点头,“我知道,我听讲古佬说过为了剿灭地方反清叛党,海禁五十里,沿海地区除广州省城,一律不得与洋人通商。”
黄闵继续问他:“你知道海禁五十里意味着什么吗?”
伍须摇摇头,毕竟都是发生在两百多年前的事了,他对海禁这一政策没有概念。
黄闵认真解释道:
“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海禁五十里,看似是防叛党,实则是朝廷在隐瞒一件大事——二十多年前花县开始到广西省的长毛贼作乱,根本不是偶然,背后藏着洋人与朝廷的勾结,这些,朝廷不让百姓知道,却被来这里的洋人传教士,一一记在了书里。”
伍须听得心头一震,隐约明白过来:“你是说,我舅舅和你偷枪,和这些事有关?”
黄闵没有再答,反而出乎伍须意料,他给伍须一张写满汉字和洋文的纸。
“你想知道我和你舅舅冒险的原因,就要先学会简单的英文,我才能跟你说详细的理由。这是英文书籍的第一页,你先背下来,背熟了我再给你后面的。”
面对这个情况,伍须百般摸不着头脑。
什么情况,为什么黄闵跟我提起反清的叛党和朝廷隐瞒的记载这些和寻人不相干的事?
可舅舅的下落对他来说无比重要,而且学洋文也对寻林九的事有利。
“好,我学洋文!学完你就能跟我说理由了吧。”
黄闵保证道:“一定会,你只要肯学,我就慢慢说给你听。”
于是伍须在黄闵的助力下,开始了英文的学习。
他不敢在人多的时候拿出来,只能趁晚上乘凉、众人熟睡后,躲在棚屋的角落,借着微弱的月光翻看教材、背诵单词。
可没过两天,他就察觉到不对劲:一次中午休息,他偷偷拿出教材翻看,余光忽然瞥见棚屋门口有个身影一闪而过,仔细一看,竟是五斤!
伍须立刻把教材藏进怀里,假装继续制作棕榈叶线,眼角的余光却一直留意着五斤的动向。
他看到五斤躲在不远处的甘蔗丛后,眼神鬼祟,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身离开。
伍须心里一沉,暗叫不好:五斤向来和余醒勾结,他偷偷观察自己,肯定是想干什么,说不定是余醒派他来盯梢的,想趁机报复自己前几日让他和余醒当众出丑的仇!
思来想去,伍须趁着制作棕榈叶线的机会,悄悄将黄老爷的密信与英文教材掉包。
多亏了黄闵让他学英文,才有了这个应急的法子,也才能侥幸应对后来余醒诬陷自己的阴谋。
伍须与其他人收拾箱子完毕,正将其重新放回床下,却听到远处有人大喊:
“须仔,不好了,余醒把洋监工叫来了,要把你抓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