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阿炳
伍须走到杂货店,那老板就一脸欢迎,对伍须道:“后生仔,你又来啦?今天是有什么好生意介绍吗?”
“没有,就正常来买点干果,顺便跟老板你吹吹水?”
“吹水?”老板饶有意味地对伍须道:“我最近没什么料,恐怕没多少水吹喔。”
“哪里会呢,肯定有的。”
伍须走到堆着的无花果、枸杞的袋子前,拿起小铁兜,一边抓起干果,一边问那老板道:
“刚刚隔壁店在吵什么,怎么还赶人?是不是吃霸王餐了?”
“不是不是,”杂货店老板往外看了看,“赶的人是那家店以前请的一个女工的儿子,那小子不知道哪根筋搭错线了,居然站在他妈的老东家前死皮赖脸想要一份工。然而隔壁店老板说问人能干什么,结果就一问三不知,问了半天都说不清一句话,礼貌跟人说不招又在店前面闹,那就只能无奈用扫把赶人咯。”
这确实符合阿炳的行为。
“怎么就他一个人来?既然那家店是他妈的前东家,那不是应该做个顺水人情,照顾一下吗?”
杂货店老板突然叹了一口气,“我也想知道那个女工去了哪里……算起来,恐怕有十多年没见过了。”
“这么久的事情?”伍须挑好要买的东西,走到柜台递给杂货店老板,“都发生了什么,能跟我说说吗?”
伍须说完,装作警惕地看了老板一眼,对他道:“不过我今天真的就是来买零食的,要是听你吹水要加钱,那就别说了。”
那老板拿起秤砣,一边量伍须的东西,一边说道:“放心,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你就当请我讲个故事好了。”
他量完干果,放下秤砣,拿起放在一旁的茶水,喝了一口对伍须道:“这事情,还要从大概十七年前说起。”
“十七年前?那都有我那么大了。”
杂货店老板继续道:“那时候我刚开这家店不久,过了半年隔壁的饭店也开张了。饭店不如我杂货铺,只要雇一个人和我这个做老板的轮流搬货看店就行,他们要两个分别做雇洗碗和咨客。隔壁店的老板贴出告示没多久,就有一对夫妻上门应聘,最后就在店里做工了。”
伍须想,那看来就是阿贞和她真正的丈夫了。
“这对夫妻,男的好像叫荣仔,女的叫阿贞。他们好像是因为乡下饥荒,没粮食吃了,到省城做零工时看到说出海能赚大钱,就把身上全部的家当都卖了来檀香山这里谋生。”
伍须嗯了几句,杂货店老板继续道:“这对夫妻在饭店做工安稳下来后,好像过了几年,他们就生了一个儿子,名字叫阿炳。”
他突然看了看外面街道,又回过头来,声音压低,说道:“就刚刚闹事的那个人,那个人就是阿炳。”
伍须早就知道,但他还是装作第一次听到的样子。
“啊?就是那个人?”
“对啊,刚刚就是阿炳在闹事。没想到这么多年没见了,我一眼还能认得出来,他长得真是跟他父亲十足十一个样。”
伍须赶紧让杂货店老板把话题兜回去,说道:“怎么十多年没见了,你刚刚不是说阿炳他阿爸阿妈都在隔壁打工吗?”
“就打了几年工,没过多久,在店里当咨客的荣仔就突然得了急病,一病不起了。”
难道阿炳的父亲病死了?
伍须才没想一会儿,果然杂货店老板就说:“听说是得了肺痨。哎,得了肺痨真的是惨,日夜咳血,好好的一个人瘦成排骨精。荣仔得了病以后,阿贞白天在店里洗碗,晚上还要回去照顾肺痨的丈夫和吃奶的儿子,久而久之,阿贞也累病了。”
“这一家子也太不容易,他们有朋友接济吗?”
杂货店老板道:“有的,当时和他们认识的都多少给了点钱救济。但他们一家看不起医生,就找一些懂行的人打听能治肺病的药,看看能不能治。可治肺病的药一吃就要吃几个月,无论是西药还是中药都昂贵至极,过了几个月后,他们就花光积蓄,因病致贫了。”
伍须问杂货店老板道:“那药吃了,人治好了吗?”
“没,我记得当时好几个月,就见到阿贞带着阿炳在店上做工。问她,她就说丈夫在家休养,干不得活。”
药物对于穷人来说昂贵难得,伍须在种植园里,当时就因为伤药的原因引起风波。
听到杂货店老板说的这十多年前的事,他情不自禁地同情起这对夫妻。
“就这样一连熬了半年,到最后荣仔的病越来越重,撒手人寰了。”
杂货店老板说到这里,长长地沉默起来。
伍须早就猜到了结果。
他有想过阿贞是逃离亲人的虐待跟着洋人谋生,也有想过阿贞是无亲无故才投靠洋人,可没想到居然是死了丈夫。
“阿贞死了丈夫以后,因为之前治病已经欠了不少钱了,白事也做得简陋,就她剩余的钱做了一桌子菜,请了我们几个熟络的人吃了顿饭。我们去的人,都给了她不少的帛金,希望她能过得好一些。”
伍须心想,目前听起来事情都很合情合理。
“然后到后来,就在荣仔走了过了几个月后,阿贞突然有一天跟隔壁店老板辞职。”
“辞职?”
“隔壁店老板一开始还觉得阿贞是连日以来受到打击过多,精神恍惚了,说什么也不让阿贞走。可没想到阿贞带了个女人到店上,那女人自称是中间人,给阿贞介绍了份给洋人家洗衣服的工作,包吃住还高薪,就到店上说服店老板,让阿贞辞工。”
“包吃住还高薪?哪有这种好事?”
伍须下意识想起,种植园当初招聘他们一群华工也是这么写的,大家签了卖身契后进了园区,就没得反悔了。
“是啊,这事情就是假的。阿贞辞了工作以后,过了好几年,连同她儿子阿炳,我们都没打听到她的消息。谁知道有一年,这街上的一个卖咸鱼的老板,有一天攒了不少闲钱去洋人的窑子玩,在清一色高鼻梁的洋妞里,又见到了阿贞。”
!
伍须不由得咬牙切齿,看来杂货店老板所说的那个中间人,也是一个谋害自己同胞的小人。
“她被骗过去了。”伍须陈述道。、
“是啊,所谓包吃住还高薪。住窑子,能不包吃住吗?高薪,就看一天能接多少个客咯。”
杂货店老板长叹一声,说道:“在那以后,再有人去那个窑子,就发现阿贞不见了。我也不知道她是生是死,现在在哪里。”
阿贞还活着。
伍须心里对自己说。
“那么那个阿炳呢?既然是这对可怜夫妻的儿子,为什么刚刚那店老板还要赶人?”
“你不知道,阿炳又不是第一天在这里出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