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码头抓人
伍须随着詹姆士赶到码头时,余醒已经被三四个警察团团包围。
“你个死矮仔,做事不积阴德,小心天打雷劈!”
伍须隔着很远,就听见余醒气急败坏的辱骂声音,似乎是在骂黄初九。
他赶紧下马车,替詹姆士打开车厢的门。
“先生,人抓到了。”
伍须刚说完,远处又传来“FUCK YOU”“YOU BASTARD”等英文的脏话,骂了一段时间后又听见他用中文开骂“扑街仔!是你阴我!是你!”。
显然余醒已经气急败坏。
“把他带回去,我亲自审讯。”
伍须按照詹姆士的吩咐,把马车停在靠近码头的路上,自己徒步走向人群之中。
余醒一如前几日的自己,又被警察捆绑起来。
他跪在地上,嘴巴停止了咒骂,显然是已经没了力气,眼神里全是空洞。
围观的有穿着华丽的贵妇、小姐,有在码头歇脚的水手,侧过头来,小声议论这场闹剧。
而更多的,是等着回乡的同胞。
同胞们各自小声议论,伍须特地留意了下,基本是都在八卦余醒胆大包天,敢得罪洋人老板。
余醒面如死灰,见伍须来了立刻起了反应,沙哑的嗓子有气无力:
“扑街仔,你这个有娘生没娘教的下贱货,原来是你阴我?”
黄初九见伍须来了,侧过头算是打了声招呼。
伍须伸手想塞几枚硬币过去,黄初九却轻轻偏头避开,低声道:
“钱给杨念就行,他最近急用钱。”
伍须心头一动,没再多问,只点点头:“过几天我做东。”
接着,伍须又一一给了到码头出勤的警察奖金,等警察们都领到好处,就目送余醒被押上警车。
“我劝你还是省点力气吧,等下回到甘蔗园,不知道詹姆士要怎么对你。”
伍须驾驶马车,跟在警队的马车后面,一路回到了甘蔗园。
余醒一被押回甘蔗园,就立刻拉去了刑房里。
甘蔗园里,如果说挨鞭子是常见的小惩罚,那么泡热糖水才是洋人老板常用的重量级惩戒手段。
余醒和先前的三个同伙被绑在一块,他们昔日的同事架了口大锅,升起火,正好让犯人对着风口,被火烤的口干舌燥。
紧接着,等锅里糖水表面冒烟,监工舀起滚烫的糖水,浇在犯人的脚上。
犯人受到此等伤害却也一时半会要不了性命,真正折磨人的,是受刑后到了半夜。
伍须不用听也知道,糖水粘在皮肉上,干了会黏住伤口,等到半夜,蚂蚁会顺着甜味一层层爬上来。
那才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一时之间,办公区地下的惨叫钻入耳膜,尖锐得像是要划破耳膜。
伍须下意识背过身,视线死死落在地面的砖缝上。
他不敢看,也看不得。
方才在刑房站了不过片刻,胃里就翻江倒海,后脑的旧伤也跟着抽痛。
他只能悄悄攥紧拳头,闭上眼睛,硬着头皮立在詹姆士身侧,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对待犯人,就不要有恻忍之心。”詹姆士走近他身侧,“你既然计划把凡人都抓回来,那么也要接受上刑的过程。”
犯人的惨叫还接连不断,伍须休养了几天的后脑本来已剩皮肉伤,听得这些惨叫后,不由得脑子嗡嗡作响,太阳穴抽着疼。
深呼吸了好几口,伍须才对詹姆士道:“你也只是想要他们的命作为惩罚,直接给个痛快不好吗?”
詹姆士拿出雪茄,划开火柴点火,吐着烟圈对伍须道:“这是惩罚的一部分,我不止想要他们的命,我也想给其他人一个警示。”
甘蔗园历来因重劳力活而导致的死伤者无数,这些情况作为老板的詹姆士一向是不管不顾的。
伍须心知他只是没把底层劳工当人看,却也没想到詹姆士连对待得罪他的人更加狠毒。
这是要让人求生不能、求死不得,折磨到最后剩一口气了才肯放过。
詹姆士和监工们看着四个犯人痛苦挣扎的样子,却自顾自地开始祈祷。
“这是应得的惩罚,是主赐予他们的。叫的越惨,就越能体会到圣子受难前的痛苦”
“……阿门,我祝他们能上天堂。”
詹姆士一副悲悯众生的样子,全然不知在伍须眼中,他已然是一个恶魔。
比起克扣租户的黄老爷,一副小人行径,他觉得詹姆士这样的伪君子更加可怕。
余醒被折磨得已经神志不清,气若游丝,但还是断断续续地说:
“阿爸……阿妈……救命啊……”
“如果我有命回去,我再也不要出洋了……我要回家……我要回乡下……”
“阿贵、阿全……我要带你们的尸骨回家……阿妈,我好想你啊,你身体好吗……”
“求关圣帝君保佑……我余醒如果能有命出去……以后定会日行百善……”
余醒用中文小声呻吟,詹姆士等几个洋人也听不懂,反而嬉皮笑脸,一旁打趣:
“中国佬就是好玩,是不是喜欢糖水,被淋了还能说一大段话。”
“再给他一勺,我要听听他还能说什么。对了,正好我们有个翻译。”
听到这些话,伍须一点也忍受不了了。
余醒说得越多,越让他坐立难安,觉得自己是不是做了坏事。
余醒说的乡下,和他的家乡一样,有田埂、有阿妈,只是他们都再也回不去了。
他清楚余醒罪有应得,是他自己贪念作祟、作恶多端,可那句“我要回家”“带他们的尸骨回家”,
还是让他想起了自己背井离乡的夜晚,想起了船舱里那些绝望的同乡。
他忍住胃泛起恶心,一个人深想:
这下场,真的只是余醒一个人的错吗?
“不……我也听不懂……”
“是吗,那真是可惜。”
负责上刑的监工饶有兴致,“再来一勺,让他多说一些。”
不出所料的,余醒又大声惨叫,声音充斥整个刑房。
直到詹姆士转身离开,伍须才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脚步有些踉跄地快步逃离刑房,连呼吸都带着颤抖。
身后的惨叫还在隐隐传来,他抬手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眼眶有些发热。
他不是同情余醒的恶,是共情那些和他们一样,在异国他乡挣扎求生、最终落得凄惨下场的底层人!
“你如果想替我做事,迟早都要习惯。”
詹姆士冷声斥责跟上来的伍须,显然不太满意刚才他的表现。
“我明白。”
“你不只要习惯看这些场面,并且你要记得,在我手底下做事,敢背叛的就只有这个下场。”
詹姆士重重地强调“背叛”二字,面对这样的威胁,伍须瞬间又想起了自己先前受黄老爷的类似的威胁才背井离乡。
“我不敢,我会老实在你手底下做事的。”
詹姆士突然像是想起什么,对伍须道:
“老实?说起来你的舅舅偷过我的子弹……我想你也很想打听他的消息。”
这话如同晴天霹雳,詹姆士又提起了这件事!而且还知道他和舅舅的关系!
“……你是怎么知道的呢?”
伍须避开话题,试探性地问詹姆士:
“我问过很多人舅舅的下落,可他们都肯说。”
詹姆士戏谑一笑,“他们不肯告诉你,那是因为你舅舅被赶出去后,没人知道去了哪里。”
“你特地跟我说是为了什么?”
詹姆士吸了一口雪茄,淡淡地问伍须:
“他去了矿场,而你愿意替我跟这个矿场的生意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