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丁城上空那朵粉紫色的蘑菇云终于散尽了。

　　操场上，碎石堆里冒着青烟，空气中还残留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唐三单膝跪在地上，银白色的孝子铠甲在暮色中泛着冷光，他低头检查了一遍，确认铠甲没有破损，才缓缓站起身。

　　“解除变身。”

　　他在心中默念。粉蓝色的光粒从铠甲上飘散，旋转、收拢，最后没入他的胸口。校服重新覆盖全身，头发也从粉蓝色变回了黑色，只是被汗浸湿了，贴在额头上。

　　小舞从旁边跑过来，她的粉色裙子也早就解除了，此刻穿着工读生的灰布校服，额头上那个被唐三敲出来的包已经消了大半，只剩一个淡红色的印子。

　　“你刚才那个领域……”小舞压低声音，眼睛亮晶晶的，“好厉害。那些紫色雾气碰到银白色的光就散了，连我站在外面都觉得心里发慌。”

　　唐三拍了拍身上的灰，语气平静：“孝子领域，专克不孝之人。”他顿了顿，补了一句，“玉小刚……应该是对他父亲有愧，所以效果特别好。”

　　小舞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然后忽然想起什么，脸色一垮：“可是我的一万粉丝怎么办？刚才那么大的动静，全城的人都在看天上那道光柱，可他们拜的是你，不是我！”

　　唐三看了她一眼：“你刚才不是也站在光柱旁边吗？”

　　“看到是看到了，”小舞嘟着嘴，“但谁记得住啊！你那一身银白色铠甲闪得跟灯泡似的，谁还会注意旁边一个粉色的影子！”

　　唐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闭上了。

　　他总不能说“那是因为我比你好看”吧。虽然他心里确实是这么想的。

　　斯派姆从唐三的武魂空间里探出头来，红瞳扫了一圈操场，压低声音：“你俩别在这杵着了，赶紧走。医务室那边刚子快醒了，一会儿全校都得乱。回七舍再说。”

　　唐三点点头，拉起小舞的手腕，两人猫着腰，顺着围墙根的阴影，一溜烟往七舍的方向跑去。

　　操场上只剩下满地的碎石和碎石缝里冒着的青烟。

　　以及远处跪了一地、还在磕头喊“天使显灵”的诺丁城居民。

　　七舍的门被推开的时候，里面空无一人。

　　这个点，工读生们还在上最后一节课。唐三和小舞是“翘课”出来的，当然，他们本来也没打算上那节讲武魂分类的理论课。

　　小舞一进门就扑到了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完了完了，我的一万粉丝，什么时候才能凑够啊……”

　　唐三坐在自己的床沿上，没有说话。

　　他在回想刚才的战斗。

　　孝子领域的展开、小刚魔女的崩解、玉小刚被净化时流下的眼泪……还有斯派姆说的那句话，“做儿子的，这一生最怕看到的，就是父亲的双眼。”

　　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唐昊。

　　那个永远醉醺醺的、沉默寡言的、在铁匠铺里叮叮当当打铁的中年男人。他会在自己觉醒武魂时紧紧抱住自己，会卑微地求“把爹也转化成魔法少女”，会在魔女出现时第一个冲出来挡在自己面前。

　　唐三的鼻子有点酸。

　　他赶紧甩了甩头，把这股情绪压下去。两世为人了，还这么容易被感动，丢人。

　　斯派姆从他的武魂空间里飘了出来，悬浮在两张床之间，小短爪子抱在胸前，红瞳里带着一丝满意。

　　“今天干得不错。”斯派姆难得地没有吐槽，“孝子形态觉醒了，小刚魔女净化了，诺丁城居民对魔法少女的好感度也上来了。小舞的粉丝数，刚才我粗略统计了一下，已经涨到四百多个了。”

　　“才四百多？”小舞从枕头里抬起头，一脸绝望，“离一万还差九千五百多……”

　　“急什么，”斯派姆翻了个白眼，“你今天才变身的，又不是明天就要交任务。慢慢来。”

　　小舞又把脸埋回了枕头里。

　　斯派姆转向唐三，语气忽然正经了几分：“小三，你现在感觉怎么样？魂力有没有变化？”

　　唐三闭上眼睛，运转玄天功。

　　内力在经脉中奔涌，比之前浑厚了不少。

　　但除此之外，他确实感觉到了一种全新的力量，不是玄天功的内力，也不是变身时那种粉蓝色的魔力，而是另一种东西，沉甸甸地沉淀在丹田深处，像是一块被压实的铁。

　　“好像……多了点什么。”唐三睁开眼睛，皱眉，“但我说不上来。”

　　“那是你突破到十四级的标志。”斯派姆说，“你现在的魂力，按照这个世界的标准，已经达到了十四级魂师的水平。虽然没有魂环，但底子已经在了。”

　　唐三愣了一下：“十四级？我什么时候突破的？”

　　“就在你觉醒了孝子形态、用孝子之锤砸向小刚魔女的那一瞬间。”斯派姆的红瞳里闪过一丝狡黠，“爱和守护，是最好的修炼加速器。”

　　唐三沉默了。

　　他想起那一刻，他挡在唐昊面前，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我要保护爸爸。

　　然后，身体就发光了。

　　原来，这就是斯派姆说的“力量来源”。

　　不是苦修，不是天赋，是……爱？

　　唐三觉得有点荒谬。前世在唐门，他学的是暗器、毒药、机关术，靠的是日复一日的苦练和算计。到了这个世界，力量的来源居然变成了“爱”和“孝”。

　　但荒谬归荒谬，力量是实打实的。

　　他握了握拳头，感受着体内那股沉甸甸的力量，没有再多说什么。

　　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唐三和小舞同时警觉起来。唐三的紫极魔瞳瞬间运转，透过门板的缝隙往外看，是王圣，跑得满头大汗，一脸慌张。

　　王圣推门进来，喘着粗气：“老大，唐三，你们怎么在这？出大事了！”

　　“怎么了？”小舞从床上坐起来。

　　“大师！大师他疯了！”王圣手舞足蹈地说，“他从医务室冲出来，一边跑一边喊‘唐三毁了我的魂力’‘我要报仇’，现在正往教室那边去呢！你们快躲躲！”

　　唐三的脸色蓦然变得冰冷几分，他没想到这该死的玉小刚居然能够从魔法少女的表皮看出自己的真身！这玉小刚已经有了取死之道！

　　但是现在他还不能躲，躲了不就证实了自己真的就是魔法少女了吗？

　　变魔法少女可以，但是让别人知道自己是魔法少女，那不行！

　　“躲什么？”唐三站起身，拍了拍校服上的褶皱，“我唐三行的正做的端，那是最冰清玉洁的君子！怎么可能干毁人魂环魂骨之事？”

　　“可是——”

　　“王圣，”唐三打断他，语气平静，“你回去上课吧。这件事跟你没关系。”

　　王圣张了张嘴，看看唐三，又看看小舞，最终跺了跺脚，转身跑了出去。

　　小舞走到唐三身边，皱着眉：“你真要去见他？”

　　“他已经在来找我的路上了，”唐三说，“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他现在的魂力只剩一环十九级，连你都打不过。”

　　小舞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便没再拦他。

　　唐三走出七舍，沿着走廊往教室的方向走去。

　　教室的门是开着的。

　　玉小刚站在讲台旁边，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脸色苍白中透着青紫。几个还没走的工读生缩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

　　看到唐三走进来，玉小刚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像一条被踩了尾巴的疯狗。

　　“唐三！”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却带着一股咬牙切齿的恨意，“你终于来了！”

　　唐三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

　　“老师，您找我？”

　　他的语气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仿佛他真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一个被老师叫来谈话的普通学生。

　　玉小刚被他的态度激怒了。

　　“别装了！”他一巴掌拍在讲台上，震得粉笔灰飞扬，“我知道是你！那个穿银白色铠甲的小鬼就是你！你毁了我的魂力！你吞了我的魂环！”

　　教室里那几个工读生面面相觑，小声嘀咕起来。

　　“大师疯了吧？唐三才六岁，怎么可能……”

　　“就是啊，他刚才不是一直在教室里吗？我好像看到他趴桌上睡觉来着。”

　　“你确定？我没注意……”

　　唐三脸上四时露出几分茫然。他茫然只是看着玉小刚，像是完全不知道玉小刚在说啥。

　　玉小刚被他看得更加恼火，大步冲过来，伸手就要揪唐三的衣领。唐三侧身一让，玉小刚的手抓了个空，整个人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倒。

　　“老师，您冷静一点。”唐三说道，“我确实不知道您在说什么。下午操场那边出了事，我一直在这边，王圣可以作证。”

　　玉小刚死死盯着唐三的眼睛。

　　那双眼睛清澈、无辜，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像极了被冤枉的孩子。

　　但他不信。

　　他的直觉从来没有骗过他。四十多年来，他凭借这份直觉避开了无数次危险，也看穿了无数人的伪装。

　　这个唐三，就是那个穿银白色铠甲的魔法少女。

　　可他没有证据。

　　周围的工读生还在窃窃私语。那些声音不大，却像针一样扎进他的耳朵。

　　“大师是不是受刺激太大了……”

　　“六岁的小孩怎么可能毁他魂环？”

　　“嘘，小声点，别让他听见……”

　　玉小刚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我可是大师！

　　他内心在咆哮。

　　我发明了十大武魂核心理论！我提出了武魂变异的猜想！我推导出了魂环搭配的最优解！整个大陆的理论体系都是我打下的基础！

　　你们这群凡人，有什么资格嘲笑我只有十九级？！

　　但他没有说出口。

　　说出来只会让那些人更加看不起他。

　　一个连自己武魂都搞不定的理论大师，在世人眼里，不过是个笑话。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重新落在唐三脸上。

　　“你不承认，没关系。”

　　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但我记住你了，唐三。”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出教室的那一刻，他听到了身后唐三的声音：“老师慢走。”

　　语气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恭敬。

　　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这个小鬼……

　　玉小刚的脚步加快，几乎是逃一样地离开了教学楼。

　　学院后面的小树林里，玉小刚一拳砸在一棵大树上。

　　树皮崩裂，他的手背也渗出了血。

　　但他感觉不到疼。

　　他感觉到的只有屈辱、愤怒，还有那股快要把他烧成灰烬的不甘。

　　凭什么？！

　　他靠着树干，缓缓滑坐在地上，双手捂住脸。

　　凭什么我身为蓝电霸王龙宗宗主之子，先天魂力却只有半级？！

　　凭什么我觉醒不了蓝电霸王龙，却觉醒了一个只会放屁的罗三炮？！

　　凭什么我辛辛苦苦修炼了四十多年，好不容易摸到二十九级的门槛，一觉醒来就全没了？！

　　凭什么？！凭什么？！

　　他的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和着树皮的碎屑，糊了一脸。

　　可恶的唐三小鬼……

　　他咬着牙，牙齿咯咯作响。

　　肯定是你！肯定是你吞了我的魂环和魂力口牙！什么孝子领域，什么净化魔女，都是借口！你就是冲着我的修为来的！

　　此子，已有取死之道！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通红，像一头受了重伤的野兽。

　　可是……就算我认定是他，又能怎样？

　　我没有证据。

　　我现在只剩十九级一环。连诺丁学院的高级学员都打不过。

　　我拿什么去报仇？

　　他又一拳砸在地上。

　　泥土飞溅，他的手背上的伤口更深了。

　　难道我玉小刚一生只能止步于此了吗？

　　他抬起头，看着头顶的树叶。夕阳的光透过缝隙洒下来，刺得他眼睛发疼。

　　该死的……

　　该死的罗三炮！

　　他猛地站起身，一掌拍在自己胸口。罗三炮的虚影从他体内被逼了出来，那只圆滚滚、胖乎乎、似猪似狗的小东西悬浮在半空，无辜地看着他。

　　“你还敢看我？！”玉小刚指着它，声音都在发抖，“你除了放屁，还会干什么？！我要是当年觉醒的是蓝电霸王龙，我会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我会被一个六岁的小鬼踩在头上？！”

　　罗三炮委屈地叫了一声，放了个小屁。

　　紫色的雾气飘散在空气中，连只蚂蚁都没熏死。

　　玉小刚看着那缕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雾气，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颓然地蹲了下去。

　　要是我当年觉醒的是蓝电霸王龙就好了……

　　何必搞这个恶心的武魂理论……

　　何必被世人嘲笑……

　　何必……

　　他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微微颤抖。

　　树林里安静了很久。

　　只有风穿过树叶的声音，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魂兽嘶吼。

　　过了不知道多久，玉小刚抬起头。

　　他的眼睛还是红的，但里面已经没有眼泪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沉的、近乎偏执的光芒。

　　唐三小鬼，你给我等着。

　　我一定会找到证据。

　　我会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什么东西。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和树叶，转身朝树林深处走去。

　　等他离去之后，一个雪白的小兽悄然现身。

　　“刚子还真有成为魔女的潜质啊！得想个办法给他阉了，这样才能成为真正的魔女口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