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小刚失踪了。

　　这个消息是在唐三从猎魂森林回来的第二天传开的。起因是教务处的老师去宿舍找他，发现床铺整整齐齐，桌上的书码得一丝不苟，人却不见了。

　　诺丁学院翻了天。

　　倒不是大家有多在乎玉小刚这个人，而是“大师失踪”这件事本身太离奇了。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在学院里住得好好的，突然人间蒸发，连句话都没留下。

　　有人说他是被仇家寻仇了，有人说他是自觉无颜留在学院所以悄悄走了，还有人说他是被那天操场上的紫色蘑菇云给熏傻了，跑到山里当野人去了。

　　唐三听到这些传言的时候，正在食堂里喝粥。他放下碗，心中有些复杂。

　　玉小刚毕竟是他名义上的“老师”，虽然没正式拜师，但人家确实给他送过被褥，还说过要收他为徒。现在人不见了，他多少有点在意。

　　“神使，”唐三在心里恭敬地问，“玉老师他……”

　　“别问我，”斯派姆的声音懒洋洋的，“我又不是他保姆。”

　　唐三沉默了一瞬，总觉得斯派姆的语气里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但他没有追问。神使不想说的事，他问也没用。

　　然而唐三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猎杀魂兽的那天下午，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发生了一件足以改变整个斗罗大陆格局的事。

　　时间倒回一天前。

　　猎魂森林外的官道上，唐昊正靠着一棵大树闭目养神。他时不时睁开眼，往森林的方向看一眼，确认儿子还没出来，然后又闭上眼睛。

　　他的魂力在四周缓缓扩散，将方圆数百米内的一切风吹草动都纳入感知。一只兔子从草丛里蹿过去，他都清清楚楚。

　　所以他第一时间感知到了那个气息。

　　不是魂兽，不是人类，是某种介于两者之间的东西。

　　唐昊猛地睁开眼，右手一翻，昊天锤已经握在掌中。他的目光如刀，扫向官道尽头的方向。

　　那里什么都没有。

　　但那股气息还在，若有若无，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渗出来的。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耳朵里听到的，而是直接在他脑海中炸响。

　　“别紧张，老登。我找你儿子有点事，跟你没关系。”

　　唐昊的瞳孔猛然收缩。

　　这个声音……是那只雪白小兽？

　　不，不对。这个声音虽然音色相同，但语气完全不同。斯派姆平时说话虽然贱兮兮的，但至少还带着一丝“神使”的庄重。而这个声音，阴冷、潮湿，像是一条蛇在你耳边吐信子。

　　“你是谁？”唐昊低声问。

　　“我是谁不重要，”那个声音说，“重要的是，你儿子的老师要倒霉了。”

　　“玉小刚？”

　　“除了他还能有谁。”那个声音轻笑一声，“不过你放心，不是要他的命。恰恰相反，是给他一个机会。”

　　唐昊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正要再问，那股气息忽然消失了，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他握着昊天锤，在原地站了很久，最终缓缓收起武魂，重新靠回树上。

　　他没有去通知玉小刚。

　　一来，他不确定那个声音说的是真是假；二来，玉小刚死不死，跟他有什么关系？

　　而在诺丁学院后山的小树林里，玉小刚正坐在那棵被他捶烂了树皮的老树下，双眼空洞地望着天空。

　　他的魂力还是十九级。

　　魂环只剩一个。

　　修为暴跌了整整十级，十年苦功毁于一旦。

　　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那个穿银白色铠甲的魔法少女小鬼——此刻正在猎魂森林里欢快地获取魂环，准备变得更加强大。

　　而他呢？

　　他只能坐在这里，像一条丧家之犬，连报仇的资格都没有。

　　玉小刚的双手攥成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凭什么？

　　凭什么他生来就是废材？

　　凭什么他努力了四十多年，还不如一个六岁的小鬼？

　　凭什么这个世界对他如此不公？！

　　他的怨念像一团火，在胸腔里燃烧，越烧越旺，越烧越烈，几乎要把他的灵魂都烧穿。

　　就在怨念达到顶点的这一刻——

　　一道黑色的光芒在他面前炸开。

　　玉小刚下意识闭上眼，等他再睁开的时候，一个东西正悬浮在他面前。

　　那是一只小兽。

　　雪白的绒毛，通红的双眼，似猫非猫，似兔非兔。

　　和斯派姆长得一模一样。

　　但颜色是反的。

　　纯黑的毛发，暗红色的瞳孔，周身萦绕着一层淡淡的黑色雾气。它的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邪气。

　　“你……你是什么东西？”玉小刚的声音有些发抖。

　　“我？”黑色小兽歪了歪头，“你可以叫我……黑派姆。”

　　“黑派姆？”

　　“没错。”

　　玉小刚听不懂它在说什么，但他本能地感觉到，眼前这个东西极度危险。

　　“你要干什么？”

　　黑派姆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在空中翻了个跟头，慢悠悠地说：“玉小刚，蓝电霸王龙宗宗主之子，先天魂力半级，武魂罗三炮，现年四十四岁，魂力十九级，一环。”

　　每说一个字，玉小刚的脸色就白一分。

　　“四十多年来，你受尽了嘲笑、白眼、轻视。你的父亲对你好，你却因为愧疚而逃离。你的爱人比比东，因为武魂殿的阻挠而与你分离。你的堂妹柳二龙，你不敢爱她，也不敢不爱她。”

　　“你的人生，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够了！”玉小刚猛地站起来，眼睛通红，“你到底要说什么？！”

　　黑派姆的嘴角咧开一个诡异的弧度。

　　“我要说的是——我可以给你力量。”

　　玉小刚的呼吸一窒。

　　“什么……力量？”

　　“成为魔女的力量。”

　　黑派姆的红瞳中闪过一丝幽光，“魔女，与魔法少女相对的存在。魔法少女依靠爱与守护获得力量，而魔女依靠怨念与憎恨获得力量。你心里有多少怨，就能获得多强的力量。”

　　“你现在的怨念，已经比整个诺丁城所有普通人的怨念加起来还强。如果成为魔女，你的实力会远超那个穿银白色铠甲的小鬼。”

　　玉小刚的喉咙发紧。

　　远超那个小鬼？

　　“但是，”黑派姆话锋一转，“成为魔女是有代价的。”

　　“什么代价？”

　　黑派姆的尾巴轻轻一甩，一卷黑色的卷轴凭空浮现，在玉小刚面前缓缓展开。

　　卷轴上只有一行字。

　　“魔女神考第一考：舍弃尘根，断却执念。完成奖励：神赐魂环×2。”

　　玉小刚盯着那行字，瞳孔剧烈收缩。

　　舍弃尘根。

　　他当然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你……你让我……”他的声音都在发抖。

　　“自宫。”黑派姆替他说完了，“把你的二弟剁了，你就获得了成为魔女的资格。”

　　“你疯了！”玉小刚后退两步，撞在树干上，“这不可能！”

　　黑派姆没有追逼，只是悬浮在半空，静静地看着他。

　　“你可以拒绝。”它的声音很平静，“拒绝之后，你会继续做你的废物大师。十九级，一环，被世人嘲笑，被学生看不起，被那个六岁的小鬼踩在脚下。”

　　“等你老了，死了，没有人会记得你。蓝电霸王龙宗不会给你立碑，武魂殿不会给你发讣告，连你父亲……大概也只是叹一口气，说一声‘小刚这辈子不容易’，然后就把你忘了。”

　　玉小刚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

　　他想反驳，但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在他心上。

　　因为黑派姆说的，都是真的。

　　“你考虑考虑。”黑派姆打了个哈欠，“我不急。”

　　它在空中翻了个身，尾巴卷成一团，像是要睡觉的样子。

　　小树林里安静了很久。

　　风吹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的猎魂森林方向，偶尔传来一声魂兽的嘶吼。

　　玉小刚靠着树干，脸上的表情在愤怒、恐惧、犹豫、绝望之间反复切换。

　　他的手抬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抬起来。

　　四十四年的人生在他脑海中飞速闪过。

　　六岁觉醒仪式上，那些长老们闪烁的眼神。

　　父亲蹲在他面前，按着他的肩膀说“你是我的儿子”。

　　宗门里那些窃窃私语——“宗主怎么生了这么个废物”。

　　离开蓝电霸王龙宗那天，父亲站在最高处的露台上，远远地看着他。

　　那一句“我玉小刚从今往后，与蓝电霸王龙宗再无半点瓜葛”。

　　武魂殿的实验室里，比比东穿着白色的长袍，对着他笑。

　　“小刚，我相信你的理论。”

　　柳二龙坐在他的马车里，歪着头看他。

　　“表哥，你真的要走吗？”

　　诺丁学院的教室里，那些学生听说他是“大师”时恭敬的眼神，知道他只有二十九级时转瞬即逝的轻蔑。

　　唐三站在他面前，声音平静。

　　“老师，您冷静一点。”

　　那个穿银白色铠甲的小鬼，从天而降，一锤砸碎了他的怨念化身。

　　“我……愿意接受神考。”

　　声音很轻，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黑派姆睁开眼，红瞳中闪过一丝满意。

　　“你想清楚了？”

　　“我想清楚了。”玉小刚的声音沙哑，但不再发抖，“反正我这一辈子，已经没有什么不能失去的了。”

　　黑派姆没有多说什么。它抬起一只前爪，黑色的光芒在爪尖凝聚，化作一柄薄如蝉翼的小刀，悬浮在玉小刚面前。

　　刀身上流转着暗红色的纹路，像是一条条血管。

　　“神考已经开始，”黑派姆的声音变得庄严而冰冷，“完成它，你将获得新生。放弃它，你将永远失去资格。”

　　玉小刚伸出手，握住那柄小刀。

　　刀刃很凉，凉到他的手指都有些僵硬。

　　他看着那柄刀，又看了看自己腰间。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小树林里传来一声闷哼，很轻，很短，像是什么东西被硬生生切断。

　　然后是一阵急促的喘息声。

　　玉小刚靠着树干，额头上全是冷汗，脸色白得像纸。他低头看了一眼，又迅速别过头去。

　　他的手中，那柄小刀已经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从未体验过的力量从体内涌出。

　　那股力量冰冷、狂暴、充满了侵略性，像是一条被囚禁了四十年的恶龙终于挣脱了锁链。

　　它在他经脉中横冲直撞，将那些淤积多年的暗伤一一冲开，将那些阻塞的穴位一一打通。

　　玉小刚的魂力开始疯狂攀升。

　　十九级……二十级……二十一级……二十二级……

　　一直冲到三十五级，才缓缓停下。

　　他的武魂罗三炮不受控制地从体内浮现出来。

　　那只圆滚滚、胖乎乎的小东西，此刻浑身笼罩着一层黑色的雾气。它的眼睛从原来的浑浊变成了暗红色，嘴角微微咧开，露出两排细密的尖牙。

　　罗三炮变异了。

　　不，不只是变异。

　　是进化。

　　一道黑色的光环从罗三炮脚下升起，绕着它的身体旋转。紧接着是第二道。

　　两道黑色光环。

　　万年级别。

　　玉小刚看着那两道黑色光环，整个人都在发抖。

　　万年魂环。

　　而且是两个。

　　他这辈子都不敢想的万年魂环，现在就这么悬浮在他的武魂周围，真实得不像是真的。

　　“神赐魂环，”黑派姆的声音响起，“第一考奖励。一个对应你的怨念强度，一个对应你的……决心。”

　　玉小刚没有说话。

　　他还没从那两道黑色光环的震撼中回过神来。

　　但黑派姆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

　　第二卷卷轴凭空展开，上面的字迹在玉小刚眼前浮现。

　　“魔女神考第二考：寻找比比东与柳二龙，与她们结为姐妹。完成奖励：魔女之躯完全体，魂力上限突破至九十九级。”

　　玉小刚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姐妹？”

　　“姐妹。”

　　“和比比东……和柳二龙……做姐妹？”

　　“对。”

　　玉小刚的脸抽搐了一下。

　　比比东是他的初恋，是他这辈子最爱也最痛的女人。

　　柳二龙是他的堂妹，是他不敢爱又不忍伤害的女人。

　　现在，黑派姆要他去找她们，和她们做姐妹。

　　不是恋人，不是情人，是姐妹。

　　“你杀了我吧。”玉小刚声音空洞。

　　“你已经死过一次了，”黑派姆说，“哟，又不是让你做别的？更何况以前的玉小刚已经死了，现在的你可是小刚魔女，你怕什么？”

　　玉小刚沉默了。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两张面孔。

　　比比东。柳二龙。

　　一个是武魂殿的教皇，权倾天下。

　　一个是蓝电霸王龙宗的嫡系，烈焰如火。

　　她们会认他做姐妹吗？

　　他在心里苦笑。

　　她们大概连他是谁都快忘了吧。

　　“我没有选择的余地，对吗？”他睁开眼，看着黑派姆。

　　黑派姆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那目光里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残酷的审视。

　　玉小刚深吸一口气，站起身。

　　他的动作有些僵硬，脸色还是白的，但眼神已经变了。

　　不再是那个颓废的、自怨自艾的废物大师。

　　而是一种阴沉的、偏执的、近乎疯狂的光芒。

　　“我去。”

　　他整理了一下衣服，将腰间那个不存在的伤口用魂力封住，然后迈开步子，朝小树林外走去。

　　黑派姆看着他的背影，嘴角缓缓咧开。

　　“刚子……不，刚子姐，一路顺风。”

　　它抬起前爪，在虚空中划了一下。一道黑色的光门浮现，门的那一边，是武魂城的方向。

　　玉小刚的脚步顿了一顿，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进去。

　　光门在他身后合拢，消失得无影无踪。

　　小树林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那棵被捶烂了树皮的老树，还留着玉小刚靠过的痕迹。

　　黑派姆悬浮在半空，歪着头想了想，然后化作一缕黑烟，消散在空气中。

　　同一时刻，猎魂森林里。

　　斯派姆正蹲在唐三的肩膀上，看他吸收曼陀罗蛇的魂环。它的红瞳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波动，但很快就被掩饰了过去。

　　“神使，您怎么了？”唐三捕捉到了那一瞬间的异样。

　　“没什么，”斯派姆打了个哈欠，“刚才打了个盹，梦到一只黑猫在追一只白老鼠。”

　　唐三没有多想，继续专注于魂环的吸收。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刚才，他的“神使”刚刚完成了一次完美的双线操作。

　　一边引导魔法少女守护世界。

　　一边引导魔女毁灭世界。

　　左手光明，右手黑暗。

　　这才是斯派姆真正的模样。

　　而玉小刚——不，现在应该叫她“刚子姐”——正站在武魂城的街道上，看着远处那座巍峨的教皇殿，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比比东，柳二龙。

　　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