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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荒地与野草

京郊散记 是岩溪 4502 2026-04-08 09:06

  村子东边有一片荒地。

  说是荒地,其实以前不是。房东说,这里原本是庄稼地,种玉米和小麦,一到夏天绿油油的,风一吹像海浪。后来地被征了,说要建什么产业园,围墙圈起来,牌子立起来,挖掘机开进来,挖了几天,停了。再后来,工地空了,围墙倒了,挖掘机锈在原地,像一头死去的钢铁巨兽。

  现在这里长满了野草。

  我每天上班都要经过这片荒地。春天的时候,草是嫩绿色的,矮矮的,贴着地皮。夏天疯长,能长到一人多高,绿得发黑,密得看不见里面的土。秋天变黄,像一片金色的海,风一吹,沙沙响。冬天枯了,倒伏在地上,灰褐色的一片,等着来年再绿。

  草的种类很多。狗尾巴草最多,毛茸茸的穗子在风里摇,像无数条小狗的尾巴。苍耳也有,果实上长满了刺,路过的时候会粘在裤腿上,扯下来还要费点劲。蒲公英开着黄色的小花,谢了以后变成白色的绒球,风一吹,种子像小降落伞一样飘走。还有一种我叫不上名字的草,叶子细长,茎秆硬挺,开紫色的小花,一簇一簇的,很不起眼,但凑近了看,很好看。

  这些草没有人种,没有人浇水,没有人施肥。它们自己长出来,自己活下去,自己死去。种子落在土里,等一场雨,然后发芽。太阳晒,风吹,虫子咬,被人踩,被车碾,被垃圾埋。但它们还是长。从裂缝里长,从瓦砾里长,从生锈的挖掘机履带缝隙里长。

  有一次,我看见一株野草从一堆碎玻璃中间长出来。它的茎被玻璃碴子割破了,留下了一道疤,但它还是直直地站着,顶端开着一朵指甲盖大小的紫色小花。我蹲下来看了很久。那朵花太小了,小到不仔细看就错过了。但它开着,在碎玻璃中间,在无人问津的荒地里,在秋天的阳光下,开得很认真。

  周末的下午,荒地上会有孩子来放风筝。

  大多是村里的孩子,跟着父母来BJ,住在附近的出租屋里。他们没有公园,没有游乐场,这片荒地就是他们的乐园。一个男孩牵着线在前面跑,另一个男孩在后面举着风筝。跑了几十米,风筝摇摇晃晃地升起来,线一松一紧,风筝越飞越高,最后变成天边的一个小点。

  孩子们仰着头看,嘴巴张着,眼睛亮亮的。

  我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一个女孩注意到我,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风筝,蝴蝶形状的,塑料布做的,颜色已经褪了。

  “叔叔,你能帮我放吗?”

  我接过来,让她举着风筝,我牵着线,逆着风跑。风来了,我喊“放”,她松手,风筝摇摇晃晃地升起来。我放线,风筝越飞越高,那条白色的线在阳光里闪闪发光。

  “给我给我!”女孩跑过来,从我手里接过线轴,紧紧地攥着,生怕风筝跑了。

  她仰着头,看着天上的风筝,笑得很开心。她的门牙掉了一颗,笑起来有个黑洞,但很好看。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

  “小雨。”

  “几岁了?”

  “七岁。”

  “你爸妈呢?”

  她指了指远处。一个年轻女人坐在荒地的石头上,低着头看手机。那是她妈妈。

  “你爸呢?”

  “上班。”小雨说,“爸爸每天都上班,很晚才回来。”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抱怨,只是在说一个事实。

  “你喜欢这里吗?”我问。

  她想了想,说:“喜欢。这里可以放风筝。”

  “不喜欢哪里?”

  她没回答,指了指远处的方向。那是城里。高楼大厦的天际线,在阳光下闪着玻璃的光。

  “为什么?”

  “那里没有地方放风筝。”她说。

  孩子的世界很简单。有地方放风筝就是好的,没有就是不好的。她不知道那些高楼里面的人,也在找地方放风筝,只是他们已经忘了怎么放。

  风筝线断了。

  小雨尖叫了一声,看着那只蝴蝶越飞越高,越飞越远,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天边。她站在原地,手里攥着断掉的线头,愣了几秒,然后眼眶红了。

  “没事,”我说,“下次再买一个。”

  “那个是我爸给我买的。”她说,声音有点抖。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妈从远处走过来,看了一眼天空,又看了一眼女儿。

  “断了就断了,哭什么?”她妈说,语气有点不耐烦,“回家。”

  小雨低着头,跟着她妈走了。走出去几步,回头看了我一眼。我冲她挥挥手。她也挥了一下,然后转过去,走了。

  我在荒地上坐了一会儿。

  风吹过来,带着野草干燥的气味。远处的挖掘机锈迹斑斑,驾驶室的玻璃碎了,座椅上长满了青苔。有人用喷漆在车身上写了字——“拆”“征”“滚”——字迹已经模糊了,被风雨冲刷过,只剩淡淡的痕迹。

  一只流浪猫从草丛里钻出来。

  橘色的,瘦,毛打结了,一只耳朵缺了一块。它看了我一眼,没有跑,慢慢走过来,在我脚边蹲下来,开始舔爪子。

  “你也住这儿?”我低头问它。

  它没理我,继续舔。

  我伸手想摸它,它躲了一下,然后又凑过来,用头蹭了蹭我的手。它的头很硬,骨头硌手。它太瘦了,皮包骨头。

  “饿了吧?”

  它喵了一声。

  我没有吃的。翻了翻口袋,什么都没有。它等了一会儿,看我没有拿出东西,转身走了。钻进草丛里,橘色的身影被绿色吞没,看不见了。

  后来我每次经过荒地,都会带一点吃的。有时候是火腿肠,有时候是面包,有时候是剩饭。放在草丛边的石头上,下次来的时候,东西没了。我不知道是不是它吃的,也许是别的猫,也许是老鼠,也许是被风吹走了。

  但我还是放。

  有一次,我看见那只橘猫蹲在挖掘机的履带上,面前蹲着一个小男孩。男孩大概四五岁,手里拿着一根火腿肠,剥开了,掰成一小段一小段,放在履带上。猫闻了闻,吃了。男孩又放一段,猫又吃了。

  男孩的妈妈站在旁边,看着手机。男孩和猫,一人一猫,在生锈的挖掘机旁边,分享一根火腿肠。

  我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没走过去。

  有些画面,不适合被打扰。

  荒地的角落里,有一堆建筑垃圾。

  碎砖头、断水泥块、扭曲的钢筋、破瓦片、碎玻璃,堆成一座小山。砖缝里长出了草,水泥块的裂缝里也长出了草。有一种草,叶子很厚,绿得发亮,从水泥块的裂缝里钻出来,向着阳光的方向生长。

  我蹲下来看。水泥块很重,裂缝很小,那株草从里面挤出来,茎被挤扁了,但还是活着。它的根扎在水泥和沙子的缝隙里,没有土,只有灰尘和雨水。

  这让我想起一些人。

  那些从农村来BJ打工的人,住在六环边上的村子里,挤在几平方米的出租屋里,每天工作十几个小时,被城市挤压着,但还是活着。像这株草一样,从裂缝里钻出来,向着阳光的方向,努力地、拼命地活着。

  老刘。海军。周姐。老赵。王姐。快递小哥。被裁的设计师。捡废品的老夫妇。流浪汉。

  他们都是这荒地上的草。没有人种,没有人管,自己长出来,自己活下去。

  有一天,荒地来了几辆卡车。

  我以为要动工了。工人们从车上卸下一些东西,不是建材,是树苗。杨树苗,细得像竹竿,光秃秃的,没有叶子。他们在荒地上挖坑,种树,浇水,然后用木棍支撑着,防止被风吹倒。

  我走过去问一个工人:“这里要建什么?”

  “绿化。”他说,“政府说要种树,防风固沙。”

  “那这片地不建产业园了?”

  他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谁知道呢。先种上,万一不建了,还有树。”

  先种上。万一不建了,还有树。

  这话说得有道理。地空着也是空着,长草也是长,种树也是长。树比草值钱,比草有用,比草能活得更久。

  但草不在乎这些。草不在乎自己值不值钱,有没有用。草就是想活着。

  树苗种下去的那天晚上,下了一场雨。

  第二天早上,我去荒地看。树苗还在,被雨水冲得干干净净,枝干上冒出了嫩绿的小芽。草也在,被雨洗过,绿得发亮。那些碎玻璃、破瓦片、锈迹斑斑的挖掘机,都在雨后的阳光里,反着光。

  一只橘猫从草丛里钻出来,蹲在挖掘机的履带上,舔着爪子上的水。

  它还在。

  我放了半根火腿肠在石头上。它跳下来,走过去,闻了闻,吃起来。

  我蹲下来,看着它。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

  它没理我,继续吃。

  “叫你小橘吧。”

  它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喵了一声,又低头继续吃。

  我当它同意了。

  从那以后,我每次经过荒地,都会叫一声“小橘”。有时候它会从草丛里钻出来,有时候不会。出来的时候,我就给它吃的。不出来的时候,我就把吃的放在石头上。

  它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出现,就像这片荒地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征用,这些草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铲掉,这棵树苗不知道能不能长大。

  但它们在。

  今天在。

  明天也许还在。

  这就够了。

  秋天快过去了。

  荒地里的草开始变黄,狗尾巴草的穗子变成了褐色,蒲公英的种子已经飞走了,只剩下光秃秃的花托。那堆建筑垃圾还在,砖缝里的草也黄了,但还站着,没有被风吹倒。

  树苗长高了一些,叶子变黄了,落了一地。工人用草绳把树干缠起来,说是怕冬天冻死。

  小橘蜷在挖掘机的驾驶室里,那里避风。它看见我,跳下来,走过来,蹭了蹭我的腿。

  我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这次它没躲。

  “冬天快到了,”我说,“你怎么办?”

  它喵了一声,像是在说“习惯了”。

  又是“习惯了”。

  我站起来,看着这片荒地。草会枯,但根还在。明年春天,它们还会绿。树苗会长大,也许会被风吹断,也许会被冻死,也许能活下来。挖掘机还会锈下去,直到被拖走,或者被草吞没。

  我不知道明年的这个时候,我还在不在这个村子。

  但我知道,这片荒地还会在。草还会长。小橘也许还在,也许不在了。

  但此刻,它在。草在。树苗在。

  夕阳在。

  我站在荒地上,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枯黄的草上。风从北边吹来,带着尘土和干草的气味。远处村子的方向,炊烟升起来,一缕一缕的,在暮色里慢慢散开。

  手机震了一下。

  是一条消息,约今晚见面的女孩发来的:“我到了。”

  我看了一眼,没回。

  把手机揣回兜里,最后看了一眼这片荒地。

  明天早上,我还会经过这里。

  小橘,明天见。

  小草,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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