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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河边钓鱼人

京郊散记 是岩溪 5439 2026-04-08 09:06

  村子南边有一条小河。

  说“河”有点夸张。它窄得一步就能跨过去,浅得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和淤泥。水是浑的,不是脏,是那种被雨水搅起来的、带着泥土颜色的浑。河岸两边长满了芦苇和野草,夏天的时候绿油油一片,秋天变黄,冬天枯成一片灰褐色的荒芜。

  河的名字没人知道。村里人叫它“南沟”,地图上找不到。它从北边来,往南边去,流经几个村子、几片农田、几座桥洞,最后汇入一条更大的、有名字的河。

  我第一次去河边,是搬来的第一个秋天。

  那时候刚分手,整个人像被掏空了,不想见人,不想说话,只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坐着。村子南边最安静,没有工地,没有集市,只有风和水的声音。我沿着田埂走到河边,在一块石头上坐下来,看着浑浊的水往南流。

  旁边坐着一个老头。

  他戴着草帽,穿着灰色的夹克,脚边放着一个塑料桶和一根鱼竿。鱼竿架在岸边的树枝上,鱼线垂在水里,浮漂一动不动。他坐得笔直,眼睛盯着水面,像一尊雕塑。

  我坐了很久。他也坐了很久。

  我们谁都没说话。

  后来他的浮漂动了一下。他没有立刻提竿,而是等了几秒,等浮漂完全沉下去,才手腕一抖,鱼竿弯成一张弓。一条巴掌大的鲫鱼被拉出水面,在阳光下闪着银光。他把鱼从钩上取下来,看了看,又放回水里。

  “太小了。”他说,像是在跟我解释。

  这是我们的第一句话。

  后来我经常去河边。

  每次去,都能看见他。同一个位置,同一根鱼竿,同一个塑料桶。桶里有时候有鱼,有时候没有,但不管有没有,他都会在傍晚把桶里的水倒掉,收拾东西回家。

  他姓赵。不是村口下棋的那个赵大爷,是另一个赵。我叫他老赵。

  老赵六十二岁,退休前是钢厂工人。老伴五年前去世了,儿子在通州上班,一个月回来一次。他一个人住在村西头的平房里,三间房,空了兩间。

  “退休了没事干,”他说,“就来钓鱼。”

  “钓到过大的吗?”

  “大的?”他想了想,“去年钓了一条三斤的鲤鱼,炖了一锅,吃了两天。”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味那个味道。

  老赵钓鱼的方式很特别。

  他不像别人那样,打窝、调漂、换饵料。他就挂一条蚯蚓,甩下去,等着。有时候半天没动静,他也不急。就坐着,看水,看天,看芦苇在风里摇。偶尔点一根烟,慢慢地抽,烟灰长了,轻轻一弹,落在水面上,被水流带走。

  我问他:“你不着急吗?”

  “急什么?”他说,“鱼又不欠我的。”

  这句话我想了很久。鱼不欠他的,所以他等得起。而我们等不及,总觉得生活欠我们一个交代,所以每一分钟都着急。

  有一次,我下午请了假,没事干,就去河边找他。

  他到得比我早,已经坐了一个多小时了。桶还是空的。

  我在他旁边坐下来。他递给我一根烟,我接了,点上。

  “今天口不好。”他说。

  “可能天气太闷了。”

  “嗯。”他吸了一口烟,“人闷了不想吃饭,鱼闷了也不想吃。”

  这话说得有道理。人和鱼,都是活的,都有不想吃的时候。

  我们并排坐着,抽烟,看水。

  远处有一只白鹭,站在浅水里,一动不动,像一根插在泥里的白色木棍。它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它睡着了。然后忽然,它的脖子一伸,嘴插进水里,叼出一条小鱼,仰头吞下去。

  “好快。”我说。

  “它等了一个小时了。”老赵说,“你来得晚,没看见。它一直站在那儿,没动过。”

  一个小时。为了一条小鱼。

  “值吗?”我问。

  “它又不会算账。”老赵说,“饿了就等,等到了就吃,等不到就继续等。”

  我看着他。他戴着草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半张脸。露出来的那半张脸上,有皱纹,有老年斑,有被太阳晒出来的褐色印记。他的眼睛不大,但很亮,盯着水面的时候,像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老赵,”我说,“你一个人住,不孤单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

  “孤单。”他说,“但习惯了。”

  又是“习惯了”。这个词我已经听过太多次,但每次听到,心里还是会动一下。

  “老伴刚走那会儿,不习惯。晚上睡不着,起来看电视,电视关了又不知道干什么。”他顿了顿,“后来就来钓鱼了。坐在这儿,看着水,心里就静了。”

  “水有什么好看的?”

  “水一直在动。”他说,“你看它,表面是平的,但底下在流。一直在流,不停。看着看着,就觉得自己的心也在流,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就被带走了。”

  他指着水面。阳光照在上面,波光粼粼,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

  “你分得清哪片光是你刚才看到的那片吗?”他问。

  “分不清。”

  “对。光一直在变。人也一直在变。你刚才想的那个事,现在已经不是那个事了。所以你不用一直想着它。”

  我不知道他是说给我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

  傍晚的时候,浮漂猛地沉了下去。

  老赵提竿,鱼竿弯成一张满弓。鱼在水里挣扎,扯得鱼线嗡嗡响。他站起来,身体后仰,双手握竿,和那条鱼较劲。

  “不小!”他说。

  我拿起旁边的抄网,准备帮忙。鱼露出水面了,黑乎乎的一条,大概有两斤多。老赵把它遛到岸边,我抄网一捞,捞上来了。是一条鲤鱼,金红色的鳞片在夕阳下闪着光。

  老赵把鱼从钩上取下来,捧在手里,看了几秒。

  “漂亮。”他说。

  然后他把鱼放回了水里。

  “不要?”我问。

  “太大。”他说,“一个人吃不了。”

  我看着他。两斤多的鱼,一个人吃不了。冰箱里冻着,能吃好几天。但他放了。

  “你每次都放?”

  “小的放,大的也放。”他说,“带回去的,够吃一顿就行。”

  他把鱼钩重新挂上蚯蚓,甩出去,又坐下来。

  “鱼不欠我的,我也不欠鱼的。”他说,“钓上来看看,就挺好。”

  天快黑了。西边的天空被染成橘红色,河面上倒映着晚霞,像一条燃烧的绸带。芦苇在风里沙沙地响,远处的村子传来狗叫声。

  老赵开始收竿。他把鱼线绕好,鱼竿收起来,塑料桶里倒掉水,放进网兜里。动作很慢,一步一步的,像在完成一个仪式。

  “明天还来?”我问。

  “来。”他说,“后天也来。”

  “每天都来?”

  “不下雨就来。”他站起来,把草帽摘了,拍了拍上面的灰,“在家待着也是待着。”

  我帮他拿桶,他拿鱼竿和网兜。我们沿着田埂往回走。路很窄,只能一个人走,他在前面,我在后面。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枯黄的草地上。

  “老赵,”我在后面说,“你儿子不来看你吗?”

  “来。一个月一回。”

  “不接你去城里住?”

  “去过。”他说,“住不惯。楼上楼下的,谁也不认识谁。出门就是马路,没地儿坐。”

  他顿了顿。

  “在这儿,至少还有条河。”

  我们走到村口,他往西走,我往东走。

  “明天见。”我说。

  “嗯。”他点点头,步子很慢,一步一步地消失在巷子里。

  第二天,我没去河边。

  第三天也没去。加班,回来天已经黑了。

  第四天是周六,我起得晚,吃了早饭,买了两个包子,往河边走。走到的时候,老赵已经在老位置坐着了。

  “好几天没来。”他说。

  “加班。”

  他点点头,没说什么。

  我坐下来,把包子递给他一个。他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很久。

  “茴香鸡蛋的。”他说,“好吃。”

  我们吃着包子,看着水面。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河水和青草的气味。今天的浮漂动得频繁,但每次提竿都是空的。老赵不着急,一次次挂饵,一次次甩出去。

  “今天鱼在闹。”他说。

  “闹?”

  “就是吃不进去,啄着玩。”他说,“跟小孩一样,不饿,就是嘴痒。”

  我笑了一下。他把鱼当成人来看。

  中午的时候,来了一个人。

  是个中年女人,四十多岁,穿着花衬衫,头发烫过,卷卷的,别着一个发卡。她提着一根鱼竿,在老赵旁边找了个位置坐下。

  “赵哥,今天怎么样?”她问。

  “没钓着。”老赵说。

  “我也是,昨天一天就钓了两个小鲫鱼。”

  女人开始支鱼竿,动作很熟练。她挂饵的时候,弯腰,领口松开,露出一小片皮肤。我看了一眼,别过脸去。老赵也看了一眼,然后低下头,摆弄他的鱼线。

  那女人姓王,在村里开理发店。离了婚,孩子跟了前夫,一个人过。她经常来河边钓鱼,和老赵认识很久了。两个人坐在一起,不说话,各钓各的。但有时候,她会帮老赵看看浮漂,老赵也会帮她抄鱼。

  有一种默契,说不清。

  有一次,我看见老赵帮她挂饵。她的手指碰到了他的手,两个人都没缩回去,就那样碰了一下,然后老赵把饵挂好,递给她。她接过去,说了声“谢了”,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耳根红了一下。

  我假装没看见。

  成年人的事,看破不说破。

  下午,老赵钓了一条半斤多的鲫鱼。他看了看,没放,放进桶里。

  “今天够吃了。”他说。

  王姐也钓了一条,比他的小。她也没放,放进桶里。

  “你也够吃了。”老赵说。

  “嗯。”

  两个人看着各自的桶,沉默了一会儿。

  “晚上怎么吃?”王姐问。

  “炖汤吧。”老赵说,“鲫鱼汤,放豆腐。”

  “我也会炖,就是总炖不白。”

  “火候不够。”老赵说,“先煎一下,煎到两面金黄,再倒水,大火烧开,小火慢炖。炖半小时,汤就白了。”

  王姐听着,点点头。

  “下次试试。”她说。

  下次。这个词里有一种东西,不是约定,但比约定更长。它意味着还会有下次,还会有以后。还会坐在同一条河边,钓同一条河里的鱼,说同样的话。

  天快黑了。他们开始收竿。

  王姐先走。她提着桶和鱼竿,冲老赵挥挥手。

  “走了,赵哥。”

  “嗯。”

  她走了几步,又回头。

  “明天还来?”

  “来。”

  她走了。高跟鞋踩在田埂上,一扭一扭的,走得很快。

  我看看老赵。他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手里的鱼竿还没收完。

  “老赵。”我叫他。

  “嗯?”

  “你和王姐……”

  他没让我说完。

  “都是一个人。”他说,“坐在一起,有个伴。”

  他把鱼竿收好,提起桶。

  “走了。”他说。

  “明天见。”

  他走了。步子很慢,一步一步的。夕阳在他身后,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坐在石头上,看着河面。

  太阳已经落下去了,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橘红色。河水的颜色变深了,变成暗沉的蓝灰色。芦苇在风里摇,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的村子亮起了灯,一点一点的,像河面上的碎光。

  我想起老赵说的话——“水一直在流,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就被带走了。”

  也许我也需要一条河。

  坐在这里,看水流,看鱼漂,看太阳从东边升起来,从西边落下去。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急。鱼不欠我,我不欠鱼。

  够了。

  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往回走。

  经过村口的时候,槐树下的赵大爷还在下棋,自己跟自己。他看见我,招招手,示意我过去。我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来一盘?”他问。

  “来。”

  他摆棋,动作很慢。棋子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你去河边了?”他问。

  “嗯。”

  “见着老赵了?”

  “见了。”

  “他还在钓鱼?”

  “嗯。”

  赵大爷走了一步棋,抬起头看我。

  “他啊,”他说,“钓的不是鱼。”

  “钓的是什么?”

  他没回答,笑了一下,走下一步棋。

  我看着棋盘,想了很久,也没想明白。

  但也许不需要明白。

  有些事,不需要明白。就像老赵说的,鱼不欠他的。就像王姐说的,下次试试。就像那条河,一直在流,没人知道它从哪里来,到哪里去。

  但它流着。

  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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