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子北边,还有最后一片麦田。
说“最后”,是因为它周围的土地都已经被征了。东边是工地,打桩机日夜不停地响。西边是物流园,大货车进进出出,卷起漫天尘土。南边是我们住的村子,红砖楼一栋挨着一栋。只有北边这一块,还倔强地绿着,麦子一茬一茬地长,好像外面的世界和它没有关系。
我第一次看见这片麦田,是春天。
麦苗刚返青,矮矮的,贴着地皮,颜色是那种嫩嫩的、几乎透明的绿。风一吹,整片麦田像一块绿色的绸布,被风掀起来,又落下去,一起一伏的,像大地在呼吸。我站在田埂上看了很久,想起小时候在老家,外公带我去麦地拔草。那时候麦子比我还高,我钻进去就看不见人了,外公在外面喊我的名字,我蹲在麦垄里,捂着嘴笑,不答应。
外公走了很多年了。麦田也不在了,老家的地被征了,盖了工厂。
现在这片麦田,让我想起了他。
麦田的主人是个老头,姓陈,七十多岁,黑,瘦,背有点驼。他每天早晨来地里转一圈,拔拔草,看看墒情,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是站着。他站着的姿势很特别,两脚分开,双手背在身后,腰微微前倾,像一棵老树。
我第一次和他说话,是一个周末的早晨。
我在田埂上散步,他蹲在地头抽烟。看见我,点了点头。
“这麦子长得真好。”我说。
“还行。”他说,“今年雨水匀。”
“您一个人种?”
“可不。”他吸了口烟,“儿子在城里上班,不回来。老伴走了三年了。”
三年前。我算了一下,那时候我刚来BJ。
“这么大一片地,您一个人忙得过来吗?”
“忙不过来也得忙。”他说,“地不能荒。一荒,就再也种不回来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远处的高楼。那些楼就贴着麦田的边,玻璃幕墙反射着太阳光,刺眼。他的目光在那片玻璃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收回来,落在面前的麦子上。
“那些楼,”他指了指远处,“以前都是地。我种过的地。”
他没再说下去。但我听懂了他的意思。
地没了。楼起来了。种地的人老了,快种不动了。而这片麦田,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麦子一天天长高。
从返青到拔节,从抽穗到扬花,从灌浆到蜡熟。每个阶段都不一样。拔节的时候,麦秆蹿得很快,一夜之间能长好几厘米,站在田埂上能听见“咔咔”的声音,像骨头在生长。扬花的时候,麦穗上挂满了细细的、白色的小花,风一吹,花粉飘起来,金黄色的,落在衣服上、头发上、脸上,痒痒的。
我几乎每天都会去麦田走一圈。
不是为了什么,就是想去。走在田埂上,两边是麦子,头顶是天空,远处是高楼。这个画面很奇怪——最古老的和最新的,最慢的和最快的,最矮的和最高的,被放在同一个画面里。它们之间只隔着一条田埂、一道围墙、一个政策。
陈大爷说,这块地本来去年就要征的。
“开发商来谈过,”他说,“给这个数。”他伸出一个巴掌。
“五万?”
“一亩。”他说,“青苗费另算。”
“您没同意?”
他摇了摇头。
“不是钱的事。”他说,“我种了一辈子地了。地没了,我怎么办?”
他没说“地没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但我知道他心里是这么想的。对于种了一辈子地的人来说,土地不只是生产资料,是命。是他每天早上起床的理由,是他晚上睡得着觉的原因,是他和这个世界之间最后的联系。
没了地,他就是一个多余的人。
和那些住在高楼里的老人一样,每天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车来车往,不知道该干什么。
“那您打算怎么办?”我问。
他沉默了很久。
“种一天算一天。”他说,“等真的征了,再说。”
五月底,麦子黄了。
从绿色变成黄色,不是一下子变的,是一点一点变的。先是麦秆的下半截变黄,然后是叶尖,然后是整个麦穗。那种黄不是枯黄,是金黄色的,沉甸甸的,低下头,像在向大地鞠躬。
陈大爷开始准备收割了。
他把放在棚子里的镰刀找出来,一块一块地磨。磨刀石是青色的,用了很多年,中间凹下去一块。他往磨刀石上洒水,然后把镰刀放上去,一下一下地磨,动作很慢,很稳。磨一会儿,用拇指试一下刀刃,又继续磨。
“现在不都用收割机吗?”我说。
“用。”他说,“但地边上的割不到,得用镰刀。”
他磨了六把镰刀,一字排开,放在太阳底下晒。刀刃在阳光下闪着白光,锋利得像能割开时间。
收割那天是周六。
我起了个大早,跑到麦田。收割机已经开进去了,是那种小型的手扶式收割机,突突突地响,冒着黑烟。它在地里来回跑,把麦子割倒,打捆,吐出来。陈大爷跟在后面,把打好的捆搬上车,码整齐。
他看见我,挥了挥手。
“来帮忙?”他喊。
我跳下田埂,搬起一捆麦子。麦芒扎手,刺刺的,痒痒的,胳膊上立刻起了一片红。麦粒从穗子里掉出来,落在脖子里,顺着领口往下滚。
陈大爷看着我的样子,笑了。
“城里人,”他说,“没干过活吧?”
“没。”
“没事,”他说,“干一会儿就习惯了。”
我们从早上干到中午。太阳很毒,晒得后背发烫。汗顺着脸往下淌,滴在干裂的土地上,瞬间就干了。我的胳膊被麦芒扎得通红,手上磨出了水泡,腰酸得直不起来。但我没有停。陈大爷也没停。他七十多了,比我还能干。
中午,我们在田埂上坐下来。
他从兜里掏出一瓶水,递给我。我接过来,灌了一大口。水是温的,被太阳晒的,但喝着很甜。
他从另一个兜里掏出一个馒头,掰成两半,递给我一半。
“就这个,凑合吃。”他说。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馒头是凉的,有点硬,但嚼着很香。
我们并排坐在田埂上,吃着馒头,看着麦田。收割机已经停了,一半的麦子割完了,另一半还站着。割过的地里留下整齐的麦茬,矮矮的,黄黄的,像刚剃过的头发。没割的麦子在风里摇,沉甸甸的麦穗碰在一起,发出沙沙的声音。
远处,高楼在阳光下闪着光。玻璃幕墙反射着太阳,刺眼。那些楼很高,高到挡住了后面的天空。它们站在那里,冷漠地、傲慢地看着这片麦田,看着这个老头,看着这最后的、即将消失的风景。
“那些楼,”陈大爷忽然开口,“里面住着什么人?”
“不知道。”我说,“大概是有钱人吧。”
“有钱人,”他重复了一下这个词,笑了笑,“他们吃麦子吗?”
“吃。”
“那他们知道麦子长什么样吗?”
我没回答。
他低下头,用手搓了一个麦穗。麦粒从穗子里脱落,落在他粗糙的掌心里。他捧着那把麦粒,看了很久。
“这是小麦,”他说,“冬小麦。头年九月种,来年六月收。种的时候要翻地、耙地、播种、镇压。开春要浇水、施肥、除草、打药。灌浆的时候最怕干热风,一吹就瘪了。熟的时候怕下雨,一下雨就发芽了。”
他顿了顿。
“这些,那些人知道吗?”
“不知道。”我说。
“他们只吃。”他说,“只知道好吃不好吃。不知道这粒麦子是怎么来的。”
他把手里的麦粒放进口袋,站起来。
“干活吧。”他说。
我们又干了一个下午。
太阳落山的时候,麦子割完了。陈大爷站在麦茬地里,看着远处的天际线。夕阳把高楼染成了橘红色,玻璃幕墙像着了火。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那些矮矮的麦茬上。
“明年还种吗?”我问。
他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他说,“看吧。”
他把镰刀收好,拍了拍身上的麦芒和灰尘,往村子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过头,看了那片麦田最后一眼。
“走了。”他说。
“嗯。”
他走了。步子很慢,背很驼,影子很长。
我站在麦茬地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远处,高楼的灯开始亮了。一扇窗,两扇窗,三扇窗,一格一格的,像一个个发光的盒子。每个盒子里都有人,都在过着自己的日子。他们不知道这个老头是谁,不知道他种了多久的地,不知道这片麦田曾经在这里,不知道他今天割完了最后一茬麦子。
他们不需要知道。
麦子会被磨成面粉,做成面包、馒头、面条,被送到超市、食堂、餐馆,被那些人买走,吃掉。然后麦子的生命就结束了。没有人会记得它曾经在地里长了九个月,从一粒种子变成一棵麦子,从绿色变成黄色,在风里摇,在雨里站,在太阳底下低头。
就像陈大爷。
他在这里种了一辈子的地,然后有一天,地没了,他走了。没有人记得他。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
但麦子记得。土地记得。
收割后的麦田,留下一地麦茬。
那些麦茬矮矮的,黄黄的,整整齐齐的,像一排排站着的士兵。它们曾经支撑着沉甸甸的麦穗,现在麦穗被割走了,它们还站在那里,等着被翻进土里,变成下一季的肥料。
陈大爷说,再过几天,他就来翻地。
“翻完地,种玉米。”他说,“玉米长得快,三个月就能收。”
“种完了呢?”
“种完了再说。”他说,“能种一季是一季。”
我站在田埂上,看着这片麦茬。
远处,高楼还在那里。塔吊还在转。工地的打桩机还在响。这座城市还在往外扩张,像一头饥饿的巨兽,吞吃着周围的土地。今天吞掉一块,明天吞掉一块,慢慢吞,慢慢嚼,慢慢消化。
总有一天,它会吞掉这片麦田。
那时候,陈大爷就不用再种了。他可以去养老院,或者去城里和儿子住。他可以在阳台上种花,在公园里散步,在超市里买面粉做的馒头。
但他不会开心的。
因为那不是他的活法。
风吹过来,麦茬发出细细的声音,像很多人在叹气。
我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那些麦茬。扎手。和陈大爷的手一样。
手机震了一下。
是一条消息,朋友发来的:“明天去爬山吗?”
我想了想,打了几个字:“不去了,有事。”
“什么事?”
“帮人收麦子。”
对方发了一个问号。
我没回。把手机收起来,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这片麦田。
明天,陈大爷会来翻地。
翻完地,种玉米。
玉米收完了,也许种冬小麦。
也许不种了。
不知道。
但今天,麦子收了。
这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