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是从西边开始的。
太阳从高楼的缝隙里往下沉,光线变成橘红色,照在工地的铁皮围挡上,反出一片刺眼的光。天空的颜色一层一层地变——最上面还是蓝的,往下是灰的,再往下是紫的,最下面是那种浓烈的、快要燃烧起来的橘红。云被染成了各种颜色,有的镶着金边,有的烧成了灰烬。
我下班回来,刚好赶上这个时辰。
公交从高速上拐下来,驶入村口的马路。窗外的风景从高楼变成了平房,从宽阔的八车道变成了坑坑洼洼的两车道,从整齐的行道树变成了乱糟糟的电线杆。每次经过这个拐弯,我都会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从一个世界进入了另一个世界,从“BJ”进入了“不是BJ”。
车停了。我下车,站在村口。
对面是一大片工地。围挡上印着效果图——几栋漂亮的高楼,玻璃幕墙,绿化带,喷泉。效果图的角落写着“某某国际花园”,字很大,金色的。围挡里面是另一番景象:裸露的黄土、堆积的钢筋、生锈的塔吊、临时搭建的工棚。工人们还在干活,黄昏不是他们的收工时间,只是光线变了,活儿还得继续。
我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
塔吊的吊臂在夕阳里缓缓转动,像一只巨大的手臂在向谁招手。工地上传来金属撞击的声音,清脆的,一下一下的,像钟声。灰尘在光柱里飞舞,金色的,细细的,像是从天上落下来的金粉。
一个工人从工地的侧门走出来。
他穿着橘黄色的反光背心,头上戴着安全帽,脸上全是灰,只有眼睛周围一圈是白的。他走到路边,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他抽烟的时候,眼睛看着远处的高楼,一动不动。
那座楼很高,玻璃幕墙反射着夕阳的光,像一根金色的柱子。它和这个工地之间,隔着一道围墙。围墙里面是正在建的楼,围墙外面是已经建好的楼。他在围墙里面,建着围墙外面的那些人将要住进去的房子。
他抽完烟,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又走回了工地。
铁门关上了。
村子里的路灯亮了。
不是一下子全亮,而是一盏一盏地亮。先是村口那盏,然后是槐树旁边那盏,然后是小卖部门口那盏,然后是巷子深处那盏。橘黄色的光,一团一团的,把暮色切成一块一块的。
下班的人开始回来了。
他们从公交车上下来,从地铁站方向走过来,从电动车上跳下来。有的拎着公文包,有的背着双肩包,有的手里提着从超市买的菜。他们低着头,脚步很快,像急着回家,又像是急着结束这一天。
一个年轻女人从车上下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西红柿和一把青菜。她的高跟鞋很响,哒哒哒,走在水泥路上,声音传得很远。走到楼下,她停下来,从包里翻钥匙,翻了很久,找到,开门,进去了。
楼上的灯亮了。
一个男人骑电动车回来,车后座上绑着一个工具箱。他把车停在小卖部门口,进去买了一瓶水,拧开盖子,仰头灌了一大口。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流进脖子里。他用袖子擦了一下,骑着车走了。电动车的声音渐渐远去,消失在巷子深处。
路边摊开始支起来了。
煎饼摊的海军已经在忙了,但他早上的生意和晚上的不一样。晚上主要是炒面、炒饭、麻辣烫。他在三轮车上架了一个煤气灶,灶上放着一口大铁锅,锅里的油烧得滋滋响。他把鸡蛋磕进锅里,蛋液在油里迅速膨胀,变成一个金黄色的饼,然后用铲子搅散,加入米饭、酱油、葱花,翻炒。香味飘出来,弥漫在暮色里。
炒饭的摊子旁边,是一个卖烤串的。
XJ人,高个子,戴着白色的小圆帽。他的烤架是用铁皮自己焊的,里面烧着木炭,炭火红通通的。他把羊肉串放在架子上,翻动,撒盐,撒孜然,撒辣椒面。油烟升起来,被风吹散,那股香味却留了下来,钻进每个人的鼻子里。
已经有人在排队了。大多是年轻人,刚下班,不想做饭,也不想凑合。一个男孩买了十串羊肉串,用纸包着,边走边吃。他吃得很急,被烫了一下,嘶了一声,但没停。
卖炒面的摊子前坐着一个男人,四十来岁,穿着工装,衣服上有白色的灰浆。他面前放着一盘炒面,用筷子挑起来,吹了吹,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就咽了。他的脸很黑,不是晒的,是灰,嵌在皱纹里的、洗不掉的灰。
他的旁边放着一个塑料杯,里面是散装的白酒,从隔壁小卖部打的。他吃一口面,喝一口酒,吃得很慢,喝得也慢。他的眼睛看着远处,看着那些高楼亮起来的灯,看着这个他正在建设的、但永远不属于他的城市。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
他也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我们并排坐着,吃着各自的东西。
“今天收工早?”我问。
“嗯。”他说,“明天没活儿,等着结钱。”
“结了就回家?”
“回。”他说,“一年没回去了。”
他把杯子里最后一口酒喝完,站起来。
“走了。”他说。
“慢走。”
他走了,步子很重,鞋底磨得厉害,走路有点拖。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和那些下班的人群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城市的天际线在暮色里变成了一排剪影。
高楼,塔吊,烟囱,电线塔,一个一个的,像剪出来的纸片贴在橙红色的天空上。有些楼已经亮灯了,一格一格的,像一个个发光的抽屉。有些楼还是黑的,等着晚归的人去点亮。
村子的方向,炊烟升起来了。
不是每家每户都烧柴,但总有人用老式的炉子烧水、炖汤。烟从烟囱里冒出来,细细的,灰白色的,在暮色里慢慢散开。空气里多了一股烧柴的气味,和炒面的油烟味、烤串的孜然味、工地的尘土味混在一起,拧成一股看不见的绳子,把这个黄昏绑得结结实实。
我沿着村口的路走了一圈。
工地里的灯也亮了,不是路灯那种暖黄色,而是白炽灯那种刺眼的、惨白的颜色。灯挂在高处,把工地照得像一个手术台。工人们还在干活,影子被拉得很长,在地上移动,像一群正在搬运食物的蚂蚁。
打桩机的声音停了。电锯的声音停了。只剩下敲敲打打的声音,零零碎碎的,像一首快要结束的曲子。
一个年轻工人从工棚里走出来,蹲在路边,掏出手机。手机的蓝光照亮了他的脸。他在打电话,声音很低,听不清说什么。但他的表情能看出来——笑着,很温柔的笑,和白天在工地上那种木然的表情完全不同。
“嗯……吃了……你吃了没……孩子睡了?”
断断续续的句子飘过来。他在和老婆打电话。手机那头,是一个他在遥远的、不知道什么地方的家。也许在四川,也许在河南,也许在安徽。他在这个工地上干了几个月,或者几年,每天晚上这个时候,蹲在路边,给家里打电话。
“过年回去……票还没买……到时候看吧……”
他说完,挂了电话。把手机揣回兜里,蹲在那里,没有站起来。他低着头,看着地面,很久。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的灰,走回了工棚。
门关上了。
工地旁边有一排工棚,是那种活动板房,蓝色的铁皮屋顶,窗户很小。灯亮着,透过脏兮兮的玻璃,能看见里面的人在走动。有人在洗漱,有人在吃饭,有人躺在床上看手机。板房外面拉了一根绳子,上面晾着衣服,工装、内裤、袜子,在风里飘。
我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
板房里的灯灭了。不是全部,是一间一间的灭。十点,工地的熄灯时间。他们明天还要早起,六点上工,天黑收工。一天一天,一月一月,一年一年。
我转身往回走。
经过小卖部的时候,周姐还在。她坐在柜台后面,看着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她看见我,点了点头。
“还没关?”我问。
“还早。”她说。
我想起那个蹲在路边打电话的工人。他打电话的时候,脸上的那种笑。和现在周姐脸上的表情,不一样。
也许他的老婆也在等他回去。也许周姐的老公,也在另一个城市的工地上,蹲在路边,给家里打电话。
每个人都在等。等下班,等周末,等过年,等回家。
手机震了一下。
是一条消息,我妈发来的:“吃饭了吗?”
我打了几个字:“吃了,你们呢?”
“吃了。你爸在看电视。”
我站在路灯下,看着这条消息。橘黄色的光照在手机屏幕上,把那些字也染成了黄色。
“天冷了,多穿点。”我妈又说。
“知道了。”
“早点睡。”
“好。”
我把手机收起来,站在路灯下,没有走。
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工地上的尘土味和路边摊的油烟味。村子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但不是全灭。总有人还亮着——周姐的小卖部,工地门口的灯,槐树下的路灯。
那些光,在黑暗里,像一个个不愿意睡去的人。
我继续走。
经过槐树,赵大爷不在。经过垃圾站,流浪汉的纸板已经铺好了。经过快递小哥的车库,灯还亮着,他还在分拣包裹。
经过那扇朝北的窗户——我的窗户。
灯没开。
我站了一会儿,然后上楼,开门,开灯。
房间很小,但灯亮了,就有了人的气息。
窗外,对面的楼还有几盏灯亮着。老太太的灯灭了,年轻人的灯还亮着。那对夫妻的窗帘拉着,灯光从缝隙里漏出来。
我站在窗前,看着那些灯。
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一个人,或者两个人。他们和我一样,在这个六环边上的村子里,在城乡结合部的黄昏里,结束了一天的忙碌,回到了自己的角落。
有的人在吃饭,有的人在看电视,有的人在打电话,有的人过生活。
都在活着。
我拉上窗帘,躺到床上。
窗外的声音还在——远处的狗叫,偶尔的车声,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嗡鸣,像这座城市的呼吸。
我闭上眼睛。
明天,黄昏还会来。
工地的灯还会亮,路边摊还会支起来,下班的人还会涌回来。
我会在这个时间,从公交车上下来,站在村口,看着这一切。
看着那些正在建设的高楼,和那些住在简陋工棚里的人。
看着那些从城里回来的疲惫的脸,和那些在路边摊前短暂放松的身体。
看着这个不属于城市也不属于乡村的地方,在这个时辰,呈现出它最真实的样子。
不是白天的那种嘈杂,也不是深夜的那种寂静。
而是一种过渡。一种从一种状态到另一种状态的、摇摇晃晃的过渡。
就像我。
在这个村子和这座城市之间,在故乡和他乡之间,在一个人和另一个人之间。
摇摇晃晃地,活着。
手机又亮了一下。
是一条消息,朋友发来的:“睡了吗?”
我回:“还没。”
“周末聚餐,你来不来?”
“来。”
发送。
把手机放在枕边,翻了个身。
窗帘没拉严实,路灯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的一条,落在天花板上。
我盯着那道光,直到它模糊了,散了,变成一片黑暗。
睡了。
明天,还是同一条路,同一班车,同一个黄昏。
但也许,会有点不一样。
谁知道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