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有一棵大槐树。
没人说得清它多少岁了。房东说,他小时候它就在这,他父亲小时候它也在。树干粗得要两个人合抱,树皮裂成一块一块的,像老人的手背。树冠铺开,夏天的时候能遮住半条路,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
树下放着几块石头,被人坐得光滑发亮。天气好的时候,总有老人坐在那里,一坐就是一下午。他们不怎么说话,就是坐着,看着路过的车、走过的人、被风吹落的叶子。偶尔有人开口,说一句“今年雨水少”或者“老张家的儿子回来了”,然后又是长时间的沉默。
我搬来之后,每次经过那棵槐树,都会放慢脚步。不是因为别的,就是觉得那棵树很安静,安静得让人想停下来。
第一次和树下的老人说话,是一个秋天的下午。
我下班回来,看见一个老头坐在石头上,面前摆着一盘象棋,自己跟自己下。他左手走一步,右手走一步,走得认真,嘴里还嘟囔着什么。
“大爷,自己跟自己下啊?”我停下来问。
他抬头看我,眼睛有点浑浊,但很亮:“自己跟自己下才有意思。你知道对方的招,对方也知道你的招,看你怎么赢自己。”
我没听懂,但觉得有道理。
“来一盘?”他指了指对面的石头。
我坐下来。他重新摆棋,动作很慢,每颗棋子都要在手里摩挲一下才放下。他的手指关节很大,指甲发黄,有几个指甲盖是黑的,大概是以前被砸过。
“你是新搬来的吧?”他问。
“来了一年了。”
“哦,那你见过老孙头吗?”
“谁?”
“坐这儿的,以前。”他用手指了指旁边那块石头,“走了,上个月。”
走了。我知道这个说法。在村子里,说一个人“走了”,不是说他离开了,而是说他死了。人们不太说“死”这个字,觉得不吉利,或者觉得太直接,就用“走了”“没了”“不在了”代替。好像这样说,那个人就真的只是去了某个地方,还会回来。
“他以前天天坐这儿,”老头说,“我们俩下棋。他棋臭,还爱悔,悔了还不认。我说他,他就笑,笑得跟个孩子似的。”
他顿了顿,眼睛看着远处,像是在看一个不在那里的人。
“走了也好,他身体不行了,在床上躺了半年,遭罪。”
他说完,走了一步炮,然后沉默了。
我们下了一盘棋。我输了。不是让我的,是真的输了。最后他把我将死的时候,笑了一下,露出一颗缺了的牙。
“年轻人,棋还得练。”
“大爷,您高寿?”
“八十了。”
“身体还好?”
“还行,就是晚上睡不着。”他收起棋子,一颗一颗放回盒子里,“人老了,觉少。半夜醒来,翻来覆去,想些有的没的。”
“想什么?”
他没回答,把棋盒盖上,站起来。起身的动作很慢,手撑着膝盖,腰一节一节地直起来。
“明天再来?”他问。
“好。”
他走了,步子很小,一步一步的,像在丈量剩下的路。
那之后,我经常去找他下棋。
他姓赵,以前是村里的会计,退休几十年了。老伴走了八年,儿女在城里,一年回来一两次。他一个人住在村东头的老房子里,四间房,空了三间。
“房子大了,住着空。”他说,“以前你阿姨在的时候,嫌房子小,现在大了,又觉得太大了。”
他说话的时候,总是带着一种平淡的语气,像在说一件和他无关的事。但我知道,那些事都在他心里,只是他不想拿出来。
有一次,下完棋,天快黑了。他忽然开口,说了一件我从没听他说过的事。
“你阿姨年轻的时候,好看。”他说,眼睛看着远处,“村里最好看的姑娘。我追她的时候,多少人跟我抢。”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某种东西——不是得意,也不是怀念,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柔软的东西。像是一块被压在很多年下面的布,抽出来的时候,还带着当年的颜色。
“我们结婚那天,她穿了一件红棉袄,站在那棵槐树下面等我。”他指了指那棵树,“我就站在这儿,看着她走过来。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用手拢了一下,那个动作,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他停下来,沉默了很久。夕阳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皱纹照得很深。
“后来呢?”我问。
“后来就过日子呗。”他说,“吵架,和好,生孩子,养孩子。日子一天一天过,快得很,一眨眼,人就没了。”
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裤子的布料。那个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抚摸什么东西。
“她走的那天,我拉着她的手。她的手已经没什么力气了,但还捏了我一下。”他的声音有点抖,“我就知道,她在跟我说,别难过。”
他没再说下去。
我坐在他对面,不知道该说什么。天完全黑了,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照在他的白发上,照在那盘没有下完的棋上。
后来我走了。走出几步,回头看他,他还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那棵槐树一样。
几天后的一个早晨,我被一阵唢呐声吵醒。
那声音尖利、刺耳,在清晨的空气里撕裂开来,听得人心里发紧。我推开窗往外看,一支送葬的队伍正从村口经过。最前面的人撒着纸钱,白色的纸片在空中飘散,落在路上、落在树上、落在围观的人身上。然后是棺材,黑色的,被几个人抬着,走得很慢。棺材后面跟着亲属,披麻戴孝,低着头,有人在哭,有人没哭。
队伍经过那棵大槐树的时候,停了一下。
我站在窗前,看着那棵槐树。树下的石头上,赵大爷不在。我想起他说的话——“老孙头走了”“你阿姨走了”“走了也好”。
又一个人,从这棵树下走过了。
但不是每个人都会回来。
中午下楼,经过槐树的时候,看见赵大爷坐在那里。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我们并排坐着,看着路过的车、走过的人、被风吹落的叶子。
过了很久,他说:“是老刘家的媳妇。”
“什么?”
“今天走的那个。”他说,“乳腺癌,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了。才四十多岁。”
四十多岁。比我还大十几岁。
“孩子还在上初中。”他说,“昨天我看见那孩子,站在路边,一个人,也不哭,就是站着。”
他又沉默了。
风吹过来,槐树的叶子哗哗地响。有几片黄叶落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他没有拂掉。
“这棵树啊,”他忽然说,“见过太多人了。”
“怎么说?”
“我小时候,这棵树就在了。那时候村里办喜事,新娘子的轿子从树下过,新郎在树下等。办丧事,棺材也从树下过,亲人在树下哭。有人出生,有人去世,有人嫁进来,有人嫁出去。这棵树都看见了。”
他抬起头,看着树冠。阳光透过叶子,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它不说话,但它什么都记得。”
那天下午,有几个孩子在槐树下捉迷藏。
一个男孩当鬼,趴在树干上数数,其他孩子四散跑开。一个女孩躲到树后面,捂住嘴,忍着笑。男孩数到十,转身去找,故意往相反的方向走,女孩从他背后溜出来,拍了他一下,大叫一声“抓到了”,两个孩子笑成一团。
赵大爷看着他们,嘴角微微翘起来。
“你阿姨小时候也在这棵树底下玩。”他说,“我们那时候玩的是丢沙包、跳房子。她跳房子的时候,辫子甩来甩去,好看得很。”
他顿了顿,又说:“我那时候不敢跟她说话。看见她就脸红。”
“后来怎么追到的?”
“写信。”他说,“写了半年,托人递给她。她一直没回,我以为没戏了。后来有一天,她在我家门口放了一双鞋垫,绣的鸳鸯。我就知道了。”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种亮不是灯光的亮,是回忆的亮,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泛上来的。
“那双鞋垫,我穿了十几年,穿破了,没舍得扔。你阿姨走了之后,我把它放在她枕头底下。”
我想问那双鞋垫还在不在,但没问。有些东西,不用问,知道它在那里就行了。
太阳落山了。
孩子们被各自的家长叫回去吃饭,槐树下又安静下来。赵大爷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说:“走了,明天见。”
“明天见。”
他走了,步子很小,很慢,一步一步的,消失在那条巷子里。
我坐在石头上,看着那棵槐树。
树干上刻着字,歪歪扭扭的——“王小明到此一游”“李芳芳是个大笨蛋”“2015年6月1日”。有些字已经被树皮长回去盖住了,只露出一点笔画。树根从土里拱出来,被无数人踩过,磨得光滑。树冠在头顶展开,枝叶茂密,在暮色里变成一团深深的黑绿。
这棵树见过多少人?见过多少场婚礼、多少场葬礼、多少孩子长大、多少老人离开?它见过这个村子从庄稼地变成楼房,见过土路变成水泥路,见过自行车变成电动车,见过年轻人出去、回来、又出去。
它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不说。
我想起赵大爷说的那句话——“它不说话,但它什么都记得。”
也许这就是树的意义。不是遮阴,不是结果,不是做木材。是记得。
替那些走了的人,记得。
手机震了一下。
是今晚约的那个女孩:“我到了。”
我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那棵槐树。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树干上,那些刻着的字变得更加清晰。我伸手摸了一下树皮,粗糙的,温热的,像一个老人的手。
转身,往村口走去。
背后,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
像是在说再见。
也像是在说,我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