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星陨坐在那个角落里，脑子里还在想着刚才那些事。

　　“木星引力异常。”

　　“洛希极限。”

　　“地球要碎了。”

　　这些词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像一群没头苍蝇。

　　他努力想理出个头绪，但什么也理不出来。

　　他只知道一件事：如果地球真的碎了，那他那些东西就全没了。

　　那张折叠椅，他在上面躺了一年多，坐出了一个人形凹陷。

　　那个弧度刚刚好，躺上去舒服得不得了。

　　整个海拉尔，不，整个地下城，都找不出第二张那么舒服的椅子。

　　B区那个隔间，用废弃培养箱搭成的，虽然歪歪扭扭的，但那是他的地盘。

　　他在里面藏过私房钱，写过小说，做过无数个美梦。

　　那块当门帘的旧床单，虽然洗得发白了，但那是他的门帘。

　　还有通风井里那两万多信用点，那是他一点一点攒起来的。

　　从“末日元首”系列里赚的，从老吴眼皮底下藏的。

　　那些钱，够他躺两年不干活。

　　如果地球碎了，这些就都没了。

　　他正想着，突然感觉有人站在他面前。

　　抬起头，是陈团长。

　　陈团长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他。

　　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表情很复杂。

　　不是平时那种“你又睡着了”的不悦，也不是开会时那种严肃，而是一种说不清的眼神。

　　像是在看一个快要上战场的人。

　　林星陨心里咯噔一下，这眼神他见过，在地表小队的时候，老韩看他就是这种眼神。

　　“林同志，”陈团长说，“你也去帮忙。”

　　林星陨一愣：“我？帮什么忙？”

　　“去资料室。”陈团长说，声音比平时低，“把所有关于木星引力、洛希极限、逃逸轨道的资料都调出来，整理好，送到各工作组。”

　　林星陨张了张嘴，想说“我哪懂这些”。

　　但陈团长已经转身走了。

　　他的背影有点佝偻，走路的速度却很快，像是赶着去处理下一件事。

　　林星陨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门口，然后叹了口气，站起来。

　　资料室。木星引力。洛希极限。

　　行吧，去就去。

　　他走出办公室，穿过走廊，来到资料室门口。

　　推开门的那一瞬间，他愣住了。

　　资料室里一片混乱。

　　那种混乱不是普通的乱，是像被人扔了一颗炸弹的那种乱。

　　几个年轻的研究员在书架之间跑来跑去，手里抱着各种文件。

　　地上、桌上、椅子上，到处都是散落的资料，有的打开着，有的合着，有的被踩了几个脚印。

　　有人在翻箱倒柜，把柜子里的东西全倒出来，在一堆文件里翻找。

　　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大得像吵架：“找不到？继续找！所有标记‘木星’的都给我找出来！”

　　有人在对着屏幕疯狂敲键盘，手指快得像飞。

　　角落里，还有一个女研究员在哭。

　　她蹲在地上，面前是一堆散落的文件，一边翻一边抹眼泪，嘴里念叨着什么。

　　林星陨站在门口，看着这场景，不知道从哪儿下手。

　　这时，一个戴眼镜的小姑娘从他身边跑过。

　　她怀里抱着一摞文件，堆得比头还高，摇摇欲坠。

　　她跑得飞快，根本没看路。

　　眼看着她就要撞到门框上，林星陨伸手帮她扶了一把。

　　“谢谢谢谢！”小姑娘头也不回，继续往前跑。

　　林星陨叫住她：“哎，那个……我需要做什么？”

　　小姑娘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奇怪，像是在问“你谁啊”，又像是在问“你怎么还在这儿站着”。

　　但她还是回答了。可能是在这种时候，谁也没心思多问。

　　“你是新来的？”她说，“去那边，把所有标记‘木星’的资料都找出来，按时间顺序排好。”

　　说完她就跑了，消失在走廊尽头。

　　林星陨顺着她指的方向走过去。

　　那是一排巨大的书架，从地板顶到天花板，上面堆满了各种资料。

　　有的已经发黄，有的还很新，有的厚得像砖头，有的薄得像几张纸。

　　他站在书架前，仰着头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文件，头都大了。

　　这么多资料，怎么找？

　　但他有一个办法。

　　这个办法很笨，但有效。

　　他走到书架前，开始一本一本地翻。

　　拿起一本，看看封面。

　　有“木星”两个字，就放到一边；没有，就放回去。

　　一本，两本，三本……

　　他翻得很慢，但很稳。

　　不着急，不慌乱，反正急也没用。

　　翻了半个小时，他面前堆了十几本资料。

　　有纸质文件，有电子文档，有泛黄的老档案，有崭新的打印稿。

　　又翻了半小时，那堆资料已经到他膝盖了。

　　再翻一小时，那堆资料已经到他腰了。

　　两个小时过去，他面前堆了半人高的一摞资料。

　　他也不知道这些有没有用，但既然封面上有“木星”两个字，就先拿着。

　　他弯下腰，把那摞资料抱起来。

　　很沉，沉得他差点闪了腰。

　　他咬着牙，抱着那摞资料，一步一步往外走。

　　最近的办公室离资料室不远，穿过一条走廊就到了。

　　那间办公室里坐着七八个人，都在忙着。

　　有人在打电话，语气焦急；有人在对着屏幕敲键盘，手指快得像飞；有人在争论什么，声音越来越大。

　　电话铃声此起彼伏，打印机不停地响，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吵得像菜市场。

　　林星陨把那摞资料放在门口的一张空桌子上，然后扫视了一圈。

　　角落里有一把椅子，靠着墙。

　　他走过去，坐下。

　　开始“休息”。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那些嘈杂的声音还在耳边响着，但他已经习惯了。

　　在海拉尔的时候，B区也经常有各种声音，机器的轰鸣，工人们的说笑，蚯蚓在土里蠕动的声音。

　　林星陨都习惯了。

　　现在这些声音，也就那么回事。

　　他心想：地球都要碎了，你们还这么忙，图什么？

　　转念又想：要是地球真的碎了，那他就不用开会了，不用干活了，不用应付那些专家了。

　　从这个角度想，好像也不是坏事。

　　他正想着，突然有人拍他的肩膀。

　　他睁开眼，看到一个小伙子站在面前，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那小伙子二十出头，脸色苍白，眼睛里全是血丝，一看就是熬了很久。

　　“林同志，”小伙子说，“陈团长让你去一趟他的办公室。”